烟花散尽，夜空重归寂静。
只有淡淡的硫磺味顺着风飘进来，提醒着方才那场足以撼动朝野的清洗并非虚幻。
莉珞丝收回目光，重新坐回软榻。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蓝皮册子，指尖在“陈府枯井”四个字上轻轻摩挲。
那黄金，一牌。
若是仅仅贪财，陈家何必冒此风险收留复国会的令牌？
“小桃。”
莉珞丝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把灯芯挑亮些。”
“是，小姐。”
小桃手脚麻利地挑亮了烛火。
莉珞丝翻开册子的最后一页，那里记录着从陈府密室搜出的一封残信。
信纸早已发黄，字迹潦草，似乎是在极度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水落石出日，蛟龙入海时。先生已至断魂涧，静候佳音与旧人。”
“断魂涧……”
莉珞丝低声呢喃。
看来那位“先生”真的上钩了？
只是，这钩子还没撤，蛇就已经觉得安全了吗？
不。
莉珞丝合上册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那位“先生”是个极其谨慎的人。
他之所以敢去断魂涧，甚至敢让陈家保留这封信，是因为他觉得京城这边的“天”已经塌了一半？
他以为她莉珞丝必死无疑，以为陛下会因她的“伤重不治”而乱了阵脚，无暇顾及南城。
他错了。
京城不仅没有乱，反而用最雷霆的手段清理了门户。
“小姐，您在看什么呢？眉头皱得这么紧。”
小桃端着一盏安神汤走过来，有些担忧地问道。
“在看一只狐狸的墓志铭。”
莉珞丝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
“去把谭武叫来。悄悄的，别惊动那几个嬷嬷。”
小桃一愣，随即压低声音：
“可是太后吩咐了，不让您见外男……”
“谭武是我的人，也是最机灵的狗。去叫，就说我有要事。”
莉珞丝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的她，虽然被困在病榻之上，但并不意味着她只能做一个看客。
棋局既开，她为何不也落下几子？
……
一刻钟后。
养心殿后殿的小耳房内，谭武跪在莉珞丝面前。
“姑娘有何吩咐？”
“这封信，你亲自送去南城。”
莉珞丝拿出一封信，那是她方才借着看书的功夫，用左手艰难写下的。
字迹虽然歪扭，却力透纸背。
谭武接过信，面露难色：
“姑娘，陛下留您在这儿养伤，就是不想让您再操心……”
“这信里写的是救命的法子。”
莉珞丝打断了他，目光灼灼，“那位先生既然敢去断魂涧，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我不准备好，你们未必能斗得过那只老狐狸。若是让他在断魂涧翻盘，今日做的一切，就都成了笑话。”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告诉陛下，别盯着水，盯着山。复国会的据点不在涧底，而在山顶。”
谭武心头一震。
这情报，连暗卫都还没查出来，她是怎么知道的？
莉珞丝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一笑：
“亡命徒的心理，我最清楚。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但越是低处容易被水淹，聪明人只会往高处走。”
“属下明白！”
谭武不再犹豫，将信塞入怀中，重重点头。
“属下定将信送到！若是送不到，提头来见！”
“去吧。注意安全。”
看着谭武消失在夜色中，莉珞丝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躺回床上，看着帐顶的绣花。
……
三日后。
南城，断魂涧。
暴雨初歇，山里的雾气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王书恒一身布衣。
正站在半山腰，脸色有些难看。
他身边的几名随从早已暗中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大人，咱们还得在这儿等多久？”
一名随从低声问道。
“这地形看着不对劲啊。若是决堤，这水怕是得先淹了咱们脚下。”
王书恒没有说话，只是摩挲着手中的图纸。
他在京城收到的消息是，莉珞丝重伤濒死，太后震怒清洗朝堂。这看似是复国会的机会，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敢在堤坝上跟刺客拼命的女人，真的会这么容易死吗？
还有这封信……
那是三个时辰前，一个黑衣人拼死送来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山顶破庙，灯火通明。”
“大人！您看山上！”
随从忽然惊呼一声。
“撤！往山顶撤！”
王书恒当机立断，大吼一声。
“别管水图了！那是假的！我知道了！真正的据点在山顶！”
众人虽然不解，但见王书恒神色严峻，纷纷拔腿向山顶狂奔。
就在他们刚刚冲出凉亭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巨大的岩石瞬间将那凉亭砸得粉碎。
……
山顶破庙。
此处早已被复国会改造成了一个坚固的堡垒。
几十名死士正忙碌地搬运着火药和金银，准备在炸山后通过密道撤离。
为首的一名青衫人站在庙门口，看着山脚下滚滚而落的巨石，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招，想必你们消受不起吧。”
他冷笑一声。
“京城那边死了个女人，乱了方寸。南城这边死了个忠臣，断了堤坝。这兰斯特的江山，迟早是我们的。”
“先生！山下有人上来了！”
一名死士忽然指着山道喊道。
“是王书恒！他没被砸死！”
青衫人眉头微皱。
王书恒站在队伍前方，手里拿着莉珞丝的那封信，脸上露出嘲弄的神色。
“先生，你的算盘打得太响了，把老天爷都吵醒了。”
……养心殿内……
西德林俯身，额头抵着莉珞丝的额头，声音温柔。
“我以为你被关起来，你就只能乖乖睡觉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操心。”
莉珞丝微微一笑。
“陛下，我是闲不住的人。您给了我册子，给了我看戏的机会，我总得给这出戏加个精彩的结尾。”
“好一个精彩的结尾。”
西德林低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
他那双平日里深不可测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细碎的光。
“不过，这出戏虽然精彩，你若是把自己累坏了，朕可是要心疼的。”
莉珞丝被他看得有些脸热，下意识地想要偏过头去。
却被西德林伸手轻轻捏住了下巴，迫使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既然你闲不住，那朕便给你找些不累的事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