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德林的声音带着诱哄。
莉珞丝被他捏着下巴,不得不仰起头。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中倒映出的自己。
面色微红,眼神有些慌乱,像被捕获的飞鸟。
“什……什么事?”
莉珞丝有些艰涩地开口,试图维持住那一层薄薄的威严。
西德林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松开了手。
转身从旁边的一张紫檀木案上捧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
那盒子并不华贵,甚至有些陈旧,边角处还包着铜皮,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
“打开看看。”
西德林坐回床边,神色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莉珞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揭开了盒盖。
只见盒中静静躺着的……是一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石头?
确切地说,是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雨花石。
还有一些用木头雕刻的小玩意儿,虽显粗糙,却憨态可掬。
“这是……?”
莉珞丝拿起一只木头雕的小老虎,指尖触碰到那纹理时,心中微微一动。
“朕幼年时,先帝忙于朝政,母后又要打理后宫,朕便常一个人在御花园里捡这些石头。”
西德林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那些小物件上,眼神变得柔和。
“那时候朕只觉得这些石头花纹好看,便一块块捡回来藏在这个盒子里。后来……后来先帝驾崩,朕匆匆登基。面对满朝文武的窥探,朕就把这个盒子藏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莉珞丝,自嘲。
“朕曾以为,把这些幼稚的东西扔掉,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孤家寡人。可今日,朕忽然觉得,或许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那些冰冷的权柄,而是能让人在风雨中感到心安的归宿。”
莉珞丝握紧了手中的小木虎,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西德林是天生的帝王,生来就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与她这种于危难中被迫上位的不同……
却未曾想过,也曾有着一个会在御花园里独自捡石头、渴望陪伴的孩子。
“陛下是想让我……帮你分类?”
莉珞丝抬起眼眸,眼中闪烁着细碎的笑意。
“不。”
西德林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朕是想告诉你,这个盒子里的东西,虽然不值钱,却是朕藏着最深的过往。如今,朕把它交给你。这算不算是一件不累的事?”
莉珞丝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只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哪里是不累的事,这分明是把自己那颗从未示人的心,捧到了她面前。
若是摔了,那便是连帝王都要碎掉的。
“算。”
莉珞丝轻声说道,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但这差事太重了,我怕是受不起。”
“受得起。”
西德林微微用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你连朕这江山都敢替朕守,区区几块石头,怎么受不起?”
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子霸道。
“而且,朕已经替你想好了后续的差事。等你伤好了,咱们便再找些石头,把它们铺在御花园的荷花池底。到时候,荷花开了,水清了,就能看见底下的五彩斑斓。”
莉珞丝忍不住笑了。
这帝王家的浪漫,倒是别具一格。
铺荷花池?
这可是要累断腰的体力活。
可若是跟他一起……
脑海中浮现出两人挽着裤腿,在荷花池里一块块铺石头的画面,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馨与安宁。
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岁月静好”吧。
“好。”
莉珞丝将那个锦盒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等伤好了,我陪陛下铺。”
……
接下来的几日,养心殿内的氛围变得越发微妙。
那种剑拔弩张的紧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时光都慢下来的慵懒。
虽然太后派来的四个嬷嬷依旧尽职尽责地守着,但莉珞丝的日子却并不难熬。
每日清晨,西德林都会在早朝前溜进来陪她用早膳。
御膳房变着花样做那些既清淡又有营养的吃食。
从燕窝粥到虾饺,再到各种时令果蔬,每一样都精致得让人不忍下筷。
“陛下,今日这虾饺里的虾仁,是不是比昨日的鲜美些?”
莉珞丝咬了一口饺子,有些惊讶。
“那是自然。”
西德林一边给她剥着茶叶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是今早刚从运来的活虾,为了让它们活着进京,这运费都快赶上前线一天的军饷了。”
“咳咳咳!”
莉珞丝差点被噎住,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陛下,您这是在炫耀您的国库充盈,还是在讽刺我是个败家子?”
西德林将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盘子里,低笑出声:
“朕是在告诉你,你这张嘴,朕养得起。况且你当初在奥兰国拿来的金矿,可不是这么容易花完的。”
莉珞丝脸颊微红,低头狠狠咬了一口鸡蛋。
除了吃喝,剩下的时间便是“看戏”。
西德林果然没有食言,将复国会案子的后续卷宗都搬了来。
只不过,那些血腥的审讯记录都被他抽走了。
剩下的多是账目往来,人员名单以及复国会这些年安插在各地的眼线分布。
看着看着,莉珞丝便觉出了滋味。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在账本上却有着各种不堪入目的代号。
有的叫“守财奴”,有的叫“长舌妇”……
甚至还有个御史大夫,代号竟然是“穿花蝴蝶”。
“这……穿花蝴蝶是谁起的代号?”
莉珞丝指着那一行字,笑得肩膀直抖。
“那位李大人平日里最是古板严肃,上朝连衣褶都不敢有一个,怎么会有这种代号?”
西德林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因为他这人最爱在各大府邸之间串门子,打探各家内宅的阴私八卦,然后以此要挟,收受贿赂。手法下作得很,却又做得滴水不漏。”
“如今看来,倒是这代号最为传神。”
莉珞丝摇了摇头,提笔在李大人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种人,比贪官更可怕。贪官求财,他求的是人心腐烂。陛下,此人不可留。”
“准。”
西德林点头,“明日便让他去喂蚊子。”
两人就这样,一个靠着软枕,一个坐在旁边,一边翻着卷宗,一边指点。
没有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只有默契的安宁。
仿佛只要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这天下所有的风雨都被挡在了窗外。
……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太后身边的李公公忽然来了。
不同于以往那种带着命令口吻的传话,今日李公公脸上堆满了笑意,手里还捧着一套极为精致的嫁衣料子。
“太后娘娘说了,姑娘身子大安了,也是时候该准备起来了。”
李公公将那料子展开,只见那是一匹上好的流云锦。
色泽如霞光般绚烂,上面用金线细细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要飞出来。
“哇……这……”
“这是太后当年选的嫁衣料子,一直舍不得用,说是要留给最疼爱的人。”
李公公笑着说道。
“如今看来,这除了莉珞丝姑娘,也没人能压得住这身贵气了。”
莉珞丝看着那流光溢彩的布料,心中大震。
太后这是……正式认可了??
“劳烦李公公回去替我谢过太后。”
莉珞丝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太后厚爱,莉珞丝铭记于心。”
“姑娘客气了。”
李公公刚要走,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太后还让老奴给姑娘带句话。”
“请讲。”
“太后说,这世上没有谁能永远做护雏的老鹰。您若是想飞得更高,就要学会自己梳理羽毛。该心狠的时候,别手软。该示弱的时候,别逞强。这宫里也好,朝堂也罢,归根结底,修心。”
莉珞丝闻言,心中一凛。
太后这话,是在教她为后的道理,也是在提醒她。
这兰斯特的水,依然深得很。
那些世家大族虽然被清洗了一遍,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既然要站在西德林身边,就不能只做一个被宠爱的“废人”。
“莉珞丝明白。”
她点了点头,眼神比之前多了一份沉稳。
送走了李公公,莉珞丝独自坐在窗前,抚摸着那流云锦,心中却并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