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阳光正好。
西德林果然信守承诺，不过在他出门前，养心殿里先来了一群人。
先是李公公捧着一件大衣，然后是小桃端着一个小手炉。
再然后是两个太医提着药箱，最后连御膳房的掌厨都跟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硕大的食盒。
莉珞丝看着这阵仗，嘴角抽了抽。
"陛下，我们是去逛花园，不是去打仗。"
西德林正站在镜前整理衣冠，闻言头也不回道：
"打仗朕都没带过这么多人。但逛花园不行，花园风大。"
"那也不至于……"
"行了，别废话。"
西德林转过身，走过来将那件大衣裹在她身上，系带的时候手指在她下巴处捏了一下。
"穿好了。少一样朕都不放心。"
莉珞丝被裹得像个球，气鼓鼓地瞪他。
西德林满意地点头：
"乖。"
最终，太医和掌厨被留在了养心殿，但李公公和小桃还是跟在了后面。
不过西德林也算给了她面子，刻意拉开了距离。
让李公公他们落后十几步远，倒像是两个普通人，独自在宫墙下漫步。
他们没有去那座假山喷泉的御花园主园，而是拐了一条莉珞丝从未走过的小路。
这条路很窄，两侧的宫墙高耸，墙头探出几枝花，暗香浮动。
地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细细的苔藓，踩上去还有些滑。
西德林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不是十指紧扣的占有，是掌心朝上，让她搭着，像牵着一个小孩子。
"这条路通向哪里？"莉珞丝问。
"通向朕小时候的地方。"
莉珞丝来了兴趣："哦？"
西德林语气淡淡。
"那时候朕还不是太子，这宫里没人注意到朕，朕就自己乱跑，有一回翻过了这道墙，发现了一个地方。"
他说着，脚步在一扇斑驳的小木门前停了下来。
这门看着极为普通，甚至有些破旧，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
若不是有人领着，莉珞丝绝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进去看看？"
西德林看了她一眼，眼底有些期待，又有些不确定，像是一个想向朋友展示宝贝的孩子。
莉珞丝心头一软，用力点了点头。
门没有上锁，西德林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莉珞丝愣住了。
眼前……
是一片菜地。
确切地说，是一片打理得极为精致的菜地。
整齐的田垄，搭好的竹架，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水渠，引来了活水，潺潺流过。
田里种着各色蔬菜，有翠绿的小白菜，挂着果的辣椒，攀在竹架上的豆角，甚至角落里还有几棵不高不矮的橘子树。
冬日里，大部分蔬菜都盖上了稻草保暖，但仍有几畦耐寒的青菜绿意盎然。
莉珞丝张大了嘴巴。
"这……这是您种的？"
"嗯。"
西德林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
"以前的时候，种过。后来忙了，没什么机会来，就交代了御膳房的一个老人帮忙照看。"
他蹲下身，拨开一丛稻草，露出里面几棵嫩绿的蒜苗。
"你看，这蒜苗长得不错。"
堂堂九五之尊，掌握顶峰的权力，现在蹲在菜地里看蒜苗。
这画面荒诞得让莉珞丝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因为她从他背影里，看到了一个孤独的男孩。
不是男人，是男孩。
那个不被关注的男孩，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刨土、浇水。
看着种子发芽，把时间都埋进了这片土地里。
"陛下。"
莉珞丝蹲到他身边，没有说那些安慰的话，而是伸手指了指另一边。
"那棵辣椒是不是该搭个架子了？都歪了。"
西德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棵辣椒被果子压得歪倒了，半趴在田垄上，有些狼狈。
"确实。"
他眉头微皱，站起身四下张望。
"竹竿在哪……上次放的竹竿呢？"
"在那边。"
莉珞丝眼尖，指了指墙角一捆落了灰的竹竿。
西德林走过去拿了两根回来，递给她一根。
"你扶着，朕来绑。"
莉珞丝接过竹竿，小心翼翼地将歪倒的辣椒扶正，西德林则用草绳将竹竿和辣椒的茎绑在一起。
两人配合得竟意外默契。
绑好之后，西德林退后两步审视了一番，满意地点头。
"行了。"
莉珞丝看着那棵重新挺直腰板的辣椒，忽然觉得很有成就感。
"陛下，我能摘几棵菜回去吗？"
"你想摘什么？"
"那棵小白菜看着挺好。"
西德林看了她一眼，二话没说走过去。
蹲下身，用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棵小白菜连根拔起。
带出来的泥土沾在了他的手指上，他也不在意，拍了拍，递给莉珞丝。
"拿好了。"
莉珞丝双手捧着那棵还带着泥土的小白菜，笑得眉眼弯弯。
"再多摘点，今晚咱们吃这个。"
"好。朕让御膳房做。"
"不。"莉珞丝摇头，"我想自己做。"
西德林挑眉："你会做菜？"
"我会煮汤。"莉珞丝理直气壮地说，"小白菜豆腐汤，我以前常做。"
西德林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想象那道菜的口感，然后面无表情道：
"朕让御膳房备好一份，万一你煮砸了，省得你饿着。"
"陛下！"
"别瞪朕，朕说的是实话。"
两人又逛了一圈，莉珞丝发现了不少惊喜。
比如角落里那棵老柿子树，枝头还挂着几个柿子，像是小灯笼一样。
"这个能吃吗？"她仰头看着。
"熟透了就能。"
西德林走到树下，抬手摘了一个最低的，用手擦了擦，递给她。
莉珞丝接过。
"您想不想尝尝？"
"朕不爱吃甜的。"
"骗人。"
莉珞丝指了指他刚才嘴角不自觉抿了一下。
"您刚才咽口水了。"
西德林："……"
"朕那是嗓子干。"
"明明就是馋了。"
莉珞丝故意逗着他。
"嗯~一看就很好吃，陛下您真的不尝尝吗？可惜了可惜了。"
西德林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深吸一口气。
“过会儿再吃。”
莉珞丝笑得直不起腰。
离开菜地的时候，莉珞丝怀里抱着几颗小白菜，两个柿子和一把蒜苗，整个人像个刚从集市上采购回来的小媳妇。
西德林走在她身侧，空着两手，负手而立，步伐从容。
身后跟着的李公公和小桃面面相觑，一个字都不敢说。
走出小路，迎面碰上了一队巡逻的侍卫。
领头的侍卫看见西德林，正要跪下行礼，目光触及莉珞丝怀里的那堆蔬菜时，表情瞬间凝固。
西德林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看什么？没见过皇后逛菜园子？"
侍卫："……奴才什么都没看见。"
莉珞丝憋笑憋得肚子疼。
待两人走远，侍卫连忙凑了过去问李公公。
“李公公，陛下刚才说的是皇后逛菜园？？”
李公公也憋笑，亏那张老脸绷得住。
“不讲不讲，咳咳……”
回到养心殿，莉珞丝果然亲自下厨煮了一锅小白菜豆腐汤。
西德林坐在外面，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音，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李公公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紧张。
"陛下，要不……奴才去盯着点？"
"不用。"
西德林嘴上说着不用，耳朵却一直竖着。
忽然，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紧接着是莉珞丝的惊呼。
"哎呀！这油怎么能溅这么高！！"
西德林瞬间起身，椅子差点带翻，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厨房。
只见莉珞丝正对着锅台吹自己的手背，手背上红了一小块，锅里的豆腐倒是煎的不错。
"让朕看看。"
西德林抓过她的手，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就红了这么一点，不疼。"
莉珞丝缩了缩手。
"真的不疼，别大惊小怪。"
"不疼？那你刚才叫什么？"
"哈哈哈，我那是……被吓到了，不是疼，不疼。"
西德林不理她，转头对闻声赶来的小桃道：
"去拿烫伤膏。"
"是！"
小桃飞奔而去。
西德林亲自将她推到一边，接过锅铲，看了看锅里的豆腐。
"这就是你说的会煮？"
"对啊，挺好的，马上就好了。"
莉珞丝探头看了一眼。
"别别别，陛下您别动，加水加菜就好，别加别的！"
"朕连做个汤都不会？"
"您做的叫国宴，不叫汤。"
西德林被她噎了一下，最终只往锅里加了一小撮盐。
……
两人端着碗坐在桌前。
汤色清淡，小白菜翠绿，豆腐雪白，飘着几滴香油，卖相倒是不错。
莉珞丝先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喝！"
西德林半信半疑地端起碗，喝了一口。
味道清淡，没有什么复杂的层次，就是……青菜和豆腐的本味。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碗汤比御膳房做的任何一道汤都好喝。
"怎么样？"莉珞丝紧张地看着他。
"勉勉强强。"
西德林放下碗，面不改色。
但莉珞丝注意到，他把那碗汤喝得一滴不剩。
"陛下说勉强，却喝得精光？"
"浪费可耻。"
"哦。"
莉珞丝拖长了语调，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明日我给陛下做蒜苗炒鸡蛋？"
西德林想了想她厨房里那阵仗，沉默了三秒。
"你只负责洗蒜苗，炒的事交给御厨。"
"为什么！"
"因为你连油锅都怕。"
"那叫意外！"
"朕不接受意外。"
"西德林！"
"叫朕名字也没用。"
莉珞丝气鼓鼓地瞪着他，手里的勺子狠狠搅了搅碗里的汤。
西德林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他伸手，从碗里夹起一块豆腐，放到她嘴边。
"张嘴。"
莉珞丝别过头去。
"不吃。"
"真不吃？"
"不吃。"
"那朕喂你吃柿子？"
"……行。"
西德林低笑出声。
窗外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地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是这偌大的宫里，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而莉珞丝那碗还未喝完的小白菜豆腐汤的热气，缓缓升起，氤氲了两个人的眉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