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嬉闹过后,天色差不多已经暗了下来。
莉珞丝正窝在软榻上,捧着那个柿子慢悠悠地啃,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也不在意,吃得满脸都是。
西德林坐在书案后批折子,时不时抬眼看她一下。
看一次,笔就停一次。
看了七八次之后,他索性把朱笔往桌上一搁。
"别吃了。"
莉珞丝咬着最后一口柿子,含糊不清地抬起头:"嗯?"
"去换身衣服。"
"换衣服?"莉珞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鹅黄色襦裙。
"这件怎么了?挺好的啊。"
"挺好的是挺好。"西德林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今晚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朕想看好看的。"
莉珞丝差点被柿子核呛到。
"什么逻辑?"
"朕的逻辑。"
西德林面不改色,走到衣柜前,亲自拉开柜门,在里面翻找起来。
莉珞丝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这柜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几身新衣裳。
件件颜色各异,料子都极好,叠得整整齐齐。
"这些……什么时候放的?"
"前几日你养伤的时候。"
西德林头也不回地答道,从里面挑了一件出来。
是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层薄纱,纱上绣着银色的暗纹,像流动的月光。
腰间配了一条淡青色的宽腰带,简约却不失精致。
"穿这件。"
莉珞丝接过来看了看,这料子轻薄如水,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同样也遮不住多少。
"陛下,这大冬天的穿这么薄,您是想要我的命吗?"
"谁说薄的?"
西德林又从柜子底层翻出一件银白色的狐裘披风,搭在那件裙子上面。
"里头穿件厚实的衬衣,外面套这个,再披上狐裘。冷不着你。"
莉珞丝嘴角抽了抽。
"那这裙子还有什么意义?披风一裹不什么都看不见了?"
西德林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在朕面前,披风总会脱下来的。"
莉珞丝脸一红,抱着衣服转身就走。
小桃进来帮忙,一边给她穿衬衣一边忍不住低声道:
"小姐,这些衣服都是陛下亲自去挑的料子,又亲自送过去的样式图,连绣线的颜色都是他定的。"
莉珞丝系腰带的手一顿。
"他定的?"
"可不是嘛。"
小桃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
"听说陛下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把那些绣娘都吓坏了。她们做了二十年的衣裳,头一回见陛下亲自来挑料子。"
莉珞丝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裙。
银色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随着动作流转,像是把月光穿在了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哪是一件衣裳,分明是他写给她的一封情书。
只不过这情书不写字,只绣花。
穿戴完毕,莉珞丝推门而出。
西德林正坐在桌前倒茶,听到动静抬起头,手上的动作立马停住。
茶壶歪了一下,茶水溢出了杯沿,他浑然不觉。
莉珞丝站在门口,月白色的裙摆铺散在地上。
银色暗纹在烛光下流淌,衬得她整个人通透莹润,像是会发光。
狐裘披风松松地搭在肩上,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墨发半挽半垂,几缕碎发落在颊边,随着她走动的步伐轻轻晃动。
"怎么了?"
莉珞丝被他盯得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不是哪里不对?"
"……过来。"
莉珞丝走过去,还没站定,就被他一把拉到了面前。
他坐在椅子上,她站在他两腿之间,这个高度差让他正好平视。
"转一圈。"
莉珞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听话地转了一圈。
裙摆随着旋转扬起一个弧度,银色的暗纹像水波一样荡开,又缓缓落回原处。
"好看吗?"
"嗯。"
西德林的回答言简意赅,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恨不得把她刻进眼里。
"陛下,您茶洒了。"
莉珞丝指了指桌上那摊水渍。
"不管它。"
西德林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
"以后晚上就穿这个。"
"这大冬天的?"
"养眼。"
"……您当我是宫灯呢?"
"宫灯没你好看。"
莉珞丝被他逗笑了,伸手戳了一下他的头。
"陛下,您堂堂一国之君,能不能说点有水准的话?"
"有水准的话留给朝臣说。"
西德林抬起头,理所当然道。
"在朕的养心殿里,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那我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可以试试。"
莉珞丝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
"陛下今日穿这身,倒像是……吃小孩的妖怪。"
西德林挑眉,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妖怪?"
"嗯,黑漆漆的,怪吓人的。"
"那被妖怪吃了,怕不怕?"
"不怕。"
莉珞丝眨了眨眼,歪头看着他。
"因为妖怪看着凶,其实对我还挺好的。又是种菜,又是摘柿子,还帮我给辣椒搭架子。"
她每说一句,西德林的眼底就柔和一分。
"这种妖怪,吃了我也不会疼吧?"
西德林轻笑一声,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
"朕什么时候说过要吃你?"
"下午不是说了吗?说什么饿了,要吃……"
莉珞丝话说到一半。
西德林眼底的笑意已经蔓延开来,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水里,化开了满眼的风流。
"嗯?继续说。"
"没什么没什么。"
莉珞丝转身想跑,却被西德林拦腰抱了回来,直接放在了书案上。
"陛下!这是你批折子的地方!"
"所以朕才要在这儿。"
西德林双手撑在书案两侧,将她圈在中间,桌上的奏折被挤得七零八落,墨砚晃了晃,险些翻倒。
"日间批折子的时候,朕满脑子都是你。现在你人在这儿了,朕自然要好好批……"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莉珞丝瞪大眼睛:"西德林,你要是敢把折子和我放在一起比,我跟你没完!"
"不是比。"
西德林一本正经地纠正。
"朕的意思是,批折子是正事,看你也是正事。两件正事一起办,叫……"
"叫什么?"
"叫一箭双雕。"
莉珞丝被他的歪理气笑了,抬脚去踢他,却被他轻轻握住了脚踝。
"别闹,踩到朕的折子了。"
莉珞丝低头一看,自己的脚正好踩在一份摊开的奏折上,墨迹被蹭得模糊了一片。
"……这谁的折子?"
"户部尚书的。"
"哦。"莉珞丝面无表情地把脚挪开。
"那没事了。"
西德林:"……"
"你跟户部尚书有仇?"
"没有。但我记得上次您说,他上的折子废话连篇,您最烦看他的。"
西德林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鬼精鬼精的。"
莉珞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他的手从脚踝处缓缓向上滑过。
隔着薄薄的裙摆,那股热度清晰得可怕。
"陛下。"
"嗯?"
"您的手。"
"怎么了?朕在帮你整理裙摆,方才被你踩皱了。"
莉珞丝低头看去,他的手确实是在整理裙摆,只是那整理的方向……实在令人怀疑。
"陛下,裙摆在下面,您的手往哪儿放呢?"
"朕在检查衬裙有没有褶皱。"
"衬裙在裙子里面,您怎么检查?"
"朕有透视眼。"
"……您有病。"
"有病也是被你气的。"
西德林收回手,却顺势在她腰上掐了一下。
莉珞丝吃痛,"嘶"了一声,随即毫不客气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
这一拳恰好捶在他右肩上。
西德林闷哼一声,表情微变,但很快掩饰过去。
莉珞丝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你肩膀怎么了?"
"没事。"
"别骗我。"
莉珞丝从他怀里探出身子,伸手去拉他的衣领。
西德林偏头躲了一下,但拗不过她的执着,最终被她扒开了衣领。
在锁骨下方的位置,有一块淤青。
不大,但颜色发紫,像是被什么硬物撞到了。
"这是怎么弄的?"
莉珞丝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西德林的肌肉微微绷紧。
"前几日撞墙了。"
他语气平淡。
"小事。"
"前几日?"莉珞丝瞪大了眼,"那为什么不说?"
"说了又能怎样?你当时自己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朕若是再装病,这养心殿不就成药铺了?"
莉珞丝手指在那块淤青上轻轻按了按。
"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真不疼。"
"那我这样按呢?"
莉珞丝故意加重了一点力道。
西德林:"……你是来心疼朕的,还是来落井下石的?"
"谁让你瞒着我。"
莉珞丝收回手,从桌上拿起那瓶去疤膏。
"这个能不能用?"
"那是去疤的,不是化瘀的。"
"那化瘀的在哪?"
"不用,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西德林。"
莉珞丝叫了他全名,语气不善。
西德林看着她的表情,知道自己再拒绝下去,后果会很严重。
"……李公公那里应该有。"
莉珞丝立刻冲到门口喊小桃去拿。
等她拿着药膏回来的时候,西德林已经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椅子上,衣领拉开,露出那块淤青。
莉珞丝蹲在他面前,用指尖挑了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淤青上。
"嘶,轻点。"
"刚才说不疼的不是你吗?"
"朕那是……给你面子。"
"给我面子?"莉珞丝抬头瞪了他一眼,手上故意又重了一分。
西德林咬了咬牙,硬生生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微垂,神情专注而认真。
那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铺散在地上,像开了一地的白花。
他忽然觉得,肩上那点疼,算什么。
这点疼换来的,是这辈子都没体会过的温暖。
"好了。"
莉珞丝收好药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以后不准瞒着我。不管是伤了、病了、累了,都不准瞒。"
"那朕要是想你了,算不算病?"
"……西德林!"
"算不算嘛。"
堂堂帝王,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
莉珞丝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
"不算。"
"那朕就是病了,病得很重。"
"没救了。"
"那你就治治朕。"
"怎么治?"
西德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拉向自己。
"就现在。在这儿。"
"流氓。"
"你的流氓。"
"……脸皮真厚。"
"要是不厚,怎么能得到你?"
莉珞丝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红着脸抽回手,转身走向里殿。
"睡觉!"
西德林看着她落荒的背影,嘴角的笑意终于彻底绽开。
他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块被涂了药膏的淤青。
嗯,疼。
但挺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