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莉珞丝是被一阵轻柔的推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但被褥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说明人刚走没多久。
"小姐,醒了吗?"
小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她。
"嗯……"
莉珞丝含糊地应了一声,勉强睁开眼。
"陛下去上朝了,临走前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他还说……"
小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您起来后先喝碗燕窝粥,然后把肩膀上的药换了,最后……把昨晚那件月白色的裙子穿上。"
莉珞丝一下子清醒了。
"又要穿那个?"
"是的。"
小桃点头。
"陛下还特意交代,说今日要去给太后请安,让您穿好看点,别给他丢人。"
莉珞丝抓起枕头砸在床上。
"他丢人!"
小桃笑着躲开,端着洗漱的热水进来了。
莉珞丝磨磨蹭蹭地起了床,换好衣服之后,站在镜前左右打量了一番。
月白色的裙摆垂顺地铺散开来,银色暗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小桃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的,不张扬却格外好看。
右肩上的伤口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一道极浅极淡的粉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完全不疼了,甚至连抬起手来都没有任何阻碍。
"好了,小姐,咱们该走了。"
小桃递上手炉,又替她理了理披风。
莉珞丝深吸一口气,出门了。
太后的地方离养心殿不算太远。
莉珞丝到的时候,太后身边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姑娘,太后娘娘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侍女态度极为殷勤,甚至带着讨好。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这里的人对她虽不冷淡,但也绝不热情。
变化来得这么快,无非是因为……圣宠。
但莉珞丝并没有因此趾高气扬,她冲那人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正殿。
殿内燃着一炉檀香,暖意融融。
太后正坐在床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盏茶和几碟糕点。
"臣女给太后请安。"
莉珞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快起来,快起来。"
太后笑吟吟地招了招手。
"地上凉,别行那些虚礼了。来,坐到哀家这儿来。"
莉珞丝走过去,在太后示意下坐到了床的另一侧。
太后伸出手,拉过她的手细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她的脸。
"气色真好。"
太后满意地点头。
"比刚回来那会儿强了太多了,脸上也有了肉。"
"都是调养得好,您给的药和补品,臣女都用了。"
"用了就好。"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忽然眯起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哀家问你,西德林那孩子,这几日对你怎么样?"
莉珞丝脸一红:"挺……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具体点。"
"就是……挺好的。"
莉珞丝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不能当着太后的面说"他天天变着法子折腾我"吧。
太后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了然地笑了。
"行了,哀家明白了。看这气色就知道,他没亏待你。"
莉珞丝更红了,低头搅着手指不说话。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肩上。
"伤好了?"
"好了,已经不疼了。"
"让哀家看看。"
莉珞丝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侧过身,将右肩处的衣领稍微拉低了一些,露出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粉痕迹。
太后凑近看了看,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嗯,确实好得差不多了,再养几日连这粉印子都该没了。"
太后直起身,满意地点头。
"太医的医术倒是不差,再加上你年轻底子好,自然好得快。"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伤好了是好事,但有些规矩,哀家还是得跟你提个醒。"
莉珞丝心头微微一紧,恭敬道:"太后请说。"
"西德林那孩子,自小就独,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他掌了权之后更是如此,满朝文武,没几个能跟他说上真心话的。"
太后语气平淡,却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你是第一个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哀家看在眼里。但他越是宠你,你越要稳得住。这宫里,眼睛多,嘴杂,你若是一味地娇惯,迟早要被人拿捏住把柄。"
莉珞丝认真地听着,没有插嘴。
"哀家不是让你刻意去讨好谁,也不是让你变得圆滑世故。哀家只是想告诉你,在这宫里活得久的人,靠的从来不是恩宠,而是脑子。"
太后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和,带着审视。
"你的脑子,哀家是放心的。但哀家想确认一件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在这宫里,既护住自己,又护住西德林?"
这话问得直接,尖锐。
换了旁人,或许会慌张,会惶恐,会说一些"臣女愚钝"之类的谦辞。
但莉珞丝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目光。
"太后,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太后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你说。"
"太后刚才说,活得久的人靠的是脑子。那我想问,太后当年初入宫时,靠的是什么?"
殿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侍女和小桃同时屏住了呼吸。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笑声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愉悦。
像发现了一块璞玉,打磨之后果然露出了光彩。
"好,好一个以退为进。"
太后笑着摇头,眼里满是赞赏。
"你这是在告诉哀家,别拿那些场面话来套你,你想来点实际的,对不对?"
莉珞丝微微一笑:"太后明鉴。"
"行。"太后收起笑容,正了正身子,"那哀家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她转头对侍女道:"去,把前日户部递上来的那本账册拿来。"
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回了一本账册。
太后接过来,直接递给了莉珞丝。
"这是户部上报的今年冬赈的预算。你看一看,有什么问题,直说。"
莉珞丝接过账册,有些意外。
冬赈她知道,每年入冬之后,朝廷会向受灾地区拨发粮款,帮助百姓过冬。
这事说起来简单,但里面的门道极多,层层克扣,虚报冒领,是历朝历代都头疼的问题。
她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殿内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太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莉珞丝的脸。
她注意到,莉珞丝看书的态度很专注,并非走马观花的敷衍。
遇到某些数字时,她的眉头会微微皱一下,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似乎在心算什么。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莉珞丝合上了账册。
"太后,臣女看完了。"
"说说看。"
"这本账册,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大问题。"
莉珞丝斟酌着措辞。
"数字都对得上,各级的拨付额度也符合往年的惯例,格式规范,挑不出毛病。"
"但是?"
"但是,有一个地方不对。"
莉珞丝重新翻开账册,指了指其中一页。
"太后请看,这里是淮南道的冬赈预算。淮南道今年报的是三十万两,比去年多了八万。账册上的解释是,今年淮南道遭受了水灾,灾民增多,所以追加拨付。"
"嗯,这有什么问题?"太后不动声色地问。
"问题是,臣女前几天无意中看到了一份舆图。"
莉珞丝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
"淮南道今年报的水灾受灾范围是十二个县。但根据舆图上的水系分布,淮河今年改道的方向虽然经过了淮南道,但实际受影响的只有五个县。"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
"五个县的灾情,报了十二个县的预算。这中间差的七万,去了哪里?"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微亮。
"继续。"
"还有。"莉珞丝又翻了几页,"这里是粮价的折算。冬赈的粮款有两种拨付方式,一种是直接拨钱,让地方采购粮食;另一种是直接从官仓调粮。淮南道选的是拨钱采买。但臣女注意到,账册上标注的粮价是每石一两二钱。"
"这个价格有问题?"
"入冬以来,粮价确实有所上涨,但淮南道地处产粮区,本地粮价一直稳定在每石八钱到九钱之间。一两二钱这个价格,比市价高出至少三成。"
莉珞丝合上账册,抬头看着太后。
"如果受灾范围被夸大了将近一倍,粮价又被抬高了三成,那这三十万两里,真正能到灾民手里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后没有说话,目光在莉珞丝身上停留了许久。
侍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虽然伺候太后多年,日常也见过不少大臣奏事。
但那些人往往长篇大论,引经据典,说了一大堆,有时候太后听了半天还要皱眉追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而眼前这个姑娘,几句话就把问题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废话。
"你之前看过户部的账册吗?"太后终于开口。
"没有。"莉珞丝摇头,"臣女只是平时看舆图和地方奏报的时候,多留了几个心眼。"
"你一个养伤的人,看那些做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
莉珞丝坦然道。
"而且,陛下日间批折子的时候,有些折子就摊在桌上,臣女偶尔瞥到几眼。"
太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偶尔瞥几眼,比户部那帮人看半年都管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你这分析,跟西德林前几日跟哀家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莉珞丝微微一怔。
"陛下也看出来了?"
"当然看出来了。"
太后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那孩子什么时候糊涂过?他早就盯上淮南道了,只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直接动手。"
"所以陛下拿了这本账册来给太后看,是想让太后帮忙拿个主意?"
"不是拿主意。"太后摇头,"是让哀家看看,哀家选的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莉珞丝一愣:"太后选的人?"
太后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慈爱。
"傻孩子。"
莉珞丝怔住了。
"那日你受伤回来,哀家确实气,但哀家气的是西德林不顾自身安危,不是为了罚你。"
太后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哀家要看看,你在被监视,被施压的情况下,会怎么做。是哭哭啼啼地求饶,是怨天尤人地抱怨,还是沉住气,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