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等风来

作者:阿平吃了睡 更新时间:2026/3/31 19:46:23 字数:3496

清晨,莉珞丝是被一阵轻柔的推门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摸,空的。

但被褥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说明人刚走没多久。

"小姐,醒了吗?"

小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她。

"嗯……"

莉珞丝含糊地应了一声,勉强睁开眼。

"陛下去上朝了,临走前吩咐了,让您多睡会儿。他还说……"

小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还说什么?"

"他说,让您起来后先喝碗燕窝粥,然后把肩膀上的药换了,最后……把昨晚那件月白色的裙子穿上。"

莉珞丝一下子清醒了。

"又要穿那个?"

"是的。"

小桃点头。

"陛下还特意交代,说今日要去给太后请安,让您穿好看点,别给他丢人。"

莉珞丝抓起枕头砸在床上。

"他丢人!"

小桃笑着躲开,端着洗漱的热水进来了。

莉珞丝磨磨蹭蹭地起了床,换好衣服之后,站在镜前左右打量了一番。

月白色的裙摆垂顺地铺散开来,银色暗纹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小桃给她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清清爽爽的,不张扬却格外好看。

右肩上的伤口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一道极浅极淡的粉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完全不疼了,甚至连抬起手来都没有任何阻碍。

"好了,小姐,咱们该走了。"

小桃递上手炉,又替她理了理披风。

莉珞丝深吸一口气,出门了。

太后的地方离养心殿不算太远。

莉珞丝到的时候,太后身边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了。

"姑娘,太后娘娘等候多时了,快请进。"

侍女态度极为殷勤,甚至带着讨好。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这里的人对她虽不冷淡,但也绝不热情。

变化来得这么快,无非是因为……圣宠。

但莉珞丝并没有因此趾高气扬,她冲那人点了点头,跟着她走进了正殿。

殿内燃着一炉檀香,暖意融融。

太后正坐在床上,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一盏茶和几碟糕点。

"臣女给太后请安。"

莉珞丝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快起来,快起来。"

太后笑吟吟地招了招手。

"地上凉,别行那些虚礼了。来,坐到哀家这儿来。"

莉珞丝走过去,在太后示意下坐到了床的另一侧。

太后伸出手,拉过她的手细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她的脸。

"气色真好。"

太后满意地点头。

"比刚回来那会儿强了太多了,脸上也有了肉。"

"都是调养得好,您给的药和补品,臣女都用了。"

"用了就好。"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忽然眯起眼,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哀家问你,西德林那孩子,这几日对你怎么样?"

莉珞丝脸一红:"挺……挺好的。"

"挺好的是什么意思?具体点。"

"就是……挺好的。"

莉珞丝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不能当着太后的面说"他天天变着法子折腾我"吧。

太后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了然地笑了。

"行了,哀家明白了。看这气色就知道,他没亏待你。"

莉珞丝更红了,低头搅着手指不说话。

太后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肩上。

"伤好了?"

"好了,已经不疼了。"

"让哀家看看。"

莉珞丝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侧过身,将右肩处的衣领稍微拉低了一些,露出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粉痕迹。

太后凑近看了看,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嗯,确实好得差不多了,再养几日连这粉印子都该没了。"

太后直起身,满意地点头。

"太医的医术倒是不差,再加上你年轻底子好,自然好得快。"

她说着,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伤好了是好事,但有些规矩,哀家还是得跟你提个醒。"

莉珞丝心头微微一紧,恭敬道:"太后请说。"

"西德林那孩子,自小就独,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他掌了权之后更是如此,满朝文武,没几个能跟他说上真心话的。"

太后语气平淡,却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

"你是第一个能让他卸下防备的人,哀家看在眼里。但他越是宠你,你越要稳得住。这宫里,眼睛多,嘴杂,你若是一味地娇惯,迟早要被人拿捏住把柄。"

莉珞丝认真地听着,没有插嘴。

"哀家不是让你刻意去讨好谁,也不是让你变得圆滑世故。哀家只是想告诉你,在这宫里活得久的人,靠的从来不是恩宠,而是脑子。"

太后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和,带着审视。

"你的脑子,哀家是放心的。但哀家想确认一件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在这宫里,既护住自己,又护住西德林?"

这话问得直接,尖锐。

换了旁人,或许会慌张,会惶恐,会说一些"臣女愚钝"之类的谦辞。

但莉珞丝没有。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目光。

"太后,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太后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你说。"

"太后刚才说,活得久的人靠的是脑子。那我想问,太后当年初入宫时,靠的是什么?"

殿内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侍女和小桃同时屏住了呼吸。

太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这笑声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愉悦。

像发现了一块璞玉,打磨之后果然露出了光彩。

"好,好一个以退为进。"

太后笑着摇头,眼里满是赞赏。

"你这是在告诉哀家,别拿那些场面话来套你,你想来点实际的,对不对?"

莉珞丝微微一笑:"太后明鉴。"

"行。"太后收起笑容,正了正身子,"那哀家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她转头对侍女道:"去,把前日户部递上来的那本账册拿来。"

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回了一本账册。

太后接过来,直接递给了莉珞丝。

"这是户部上报的今年冬赈的预算。你看一看,有什么问题,直说。"

莉珞丝接过账册,有些意外。

冬赈她知道,每年入冬之后,朝廷会向受灾地区拨发粮款,帮助百姓过冬。

这事说起来简单,但里面的门道极多,层层克扣,虚报冒领,是历朝历代都头疼的问题。

她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殿内很安静,只有翻页的沙沙声。

太后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莉珞丝的脸。

她注意到,莉珞丝看书的态度很专注,并非走马观花的敷衍。

遇到某些数字时,她的眉头会微微皱一下,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似乎在心算什么。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莉珞丝合上了账册。

"太后,臣女看完了。"

"说说看。"

"这本账册,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大问题。"

莉珞丝斟酌着措辞。

"数字都对得上,各级的拨付额度也符合往年的惯例,格式规范,挑不出毛病。"

"但是?"

"但是,有一个地方不对。"

莉珞丝重新翻开账册,指了指其中一页。

"太后请看,这里是淮南道的冬赈预算。淮南道今年报的是三十万两,比去年多了八万。账册上的解释是,今年淮南道遭受了水灾,灾民增多,所以追加拨付。"

"嗯,这有什么问题?"太后不动声色地问。

"问题是,臣女前几天无意中看到了一份舆图。"

莉珞丝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

"淮南道今年报的水灾受灾范围是十二个县。但根据舆图上的水系分布,淮河今年改道的方向虽然经过了淮南道,但实际受影响的只有五个县。"

她抬起头,目光清明。

"五个县的灾情,报了十二个县的预算。这中间差的七万,去了哪里?"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微亮。

"继续。"

"还有。"莉珞丝又翻了几页,"这里是粮价的折算。冬赈的粮款有两种拨付方式,一种是直接拨钱,让地方采购粮食;另一种是直接从官仓调粮。淮南道选的是拨钱采买。但臣女注意到,账册上标注的粮价是每石一两二钱。"

"这个价格有问题?"

"入冬以来,粮价确实有所上涨,但淮南道地处产粮区,本地粮价一直稳定在每石八钱到九钱之间。一两二钱这个价格,比市价高出至少三成。"

莉珞丝合上账册,抬头看着太后。

"如果受灾范围被夸大了将近一倍,粮价又被抬高了三成,那这三十万两里,真正能到灾民手里的,恐怕连一半都不到。"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后没有说话,目光在莉珞丝身上停留了许久。

侍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她虽然伺候太后多年,日常也见过不少大臣奏事。

但那些人往往长篇大论,引经据典,说了一大堆,有时候太后听了半天还要皱眉追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而眼前这个姑娘,几句话就把问题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废话。

"你之前看过户部的账册吗?"太后终于开口。

"没有。"莉珞丝摇头,"臣女只是平时看舆图和地方奏报的时候,多留了几个心眼。"

"你一个养伤的人,看那些做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

莉珞丝坦然道。

"而且,陛下日间批折子的时候,有些折子就摊在桌上,臣女偶尔瞥到几眼。"

太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偶尔瞥几眼,比户部那帮人看半年都管用。"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

"你这分析,跟西德林前几日跟哀家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莉珞丝微微一怔。

"陛下也看出来了?"

"当然看出来了。"

太后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那孩子什么时候糊涂过?他早就盯上淮南道了,只是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不好直接动手。"

"所以陛下拿了这本账册来给太后看,是想让太后帮忙拿个主意?"

"不是拿主意。"太后摇头,"是让哀家看看,哀家选的人,到底靠不靠得住。"

莉珞丝一愣:"太后选的人?"

太后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慈爱。

"傻孩子。"

莉珞丝怔住了。

"那日你受伤回来,哀家确实气,但哀家气的是西德林不顾自身安危,不是为了罚你。"

太后端起茶盏,语气平淡。

"哀家要看看,你在被监视,被施压的情况下,会怎么做。是哭哭啼啼地求饶,是怨天尤人地抱怨,还是沉住气,等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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