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选了最后一种。"
太后看着她,眼底的赞赏毫不掩饰。
"那段时间,你没有找西德林告过一次状,没有对嬷嬷发过一次脾气,甚至连小桃面前都没抱怨过几句。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养伤、喝药、看书,好像那四个嬷嬷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份定力,哀家自愧不如。"
莉珞丝没想到事情的背后竟然是这样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太后从一开始就是……"
"从一开始,哀家就是站在你这边的。"
太后打断她,语气温和。
"哀家这把年纪了,见过了太多人,什么样的是真本事,什么样的是花架子,哀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放下茶盏,握住了莉珞丝的手。
"孩子,哀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西德林是个好孩子,但他太累了。这天下交给他,哀家放心。但他的心,哀家一直悬着。"
"直到遇见你。"
太后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哀家看得出来,他在你面前是放松的。是……真正的高兴。像个小孩子一样,高兴。"
"哀家等了这么多年,就想看他高兴高兴。"
莉珞丝鼻尖有些发酸,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
"太后,我会好好陪着陛下的。"
"朕知道你会。"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莉珞丝猛地抬头,只见西德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殿门口,一身朝服未换,显然是下朝之后直接过来的。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听了多少。
"陛下。"莉珞丝下意识站起身。
"坐着。"西德林抬了抬下巴,走过来,自然而然地在她身边坐下。
太后瞥了他一眼:"来了多久了?"
"刚到。"
"骗谁呢。"太后笑道,"门口那块地砖都被你踩出印子了,刚到?"
西德林面不改色:"母后看错了。"
"行,看错了。"太后也不戳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那哀家问你这账册的事,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西德林伸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莉珞丝椅背的边缘,指尖若有若无地蹭着她的后背,"她都说完了,朕还能说什么。"
"朕就说一句。"
他侧头看了莉珞丝一眼,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户部那帮人看了三个月没看出的问题,她看了一会儿就指出来了。朕这养心殿,果然没白养她。"
莉珞丝:"……"
这人是真的不会说人话。
"什么叫没白养我?"她压低声音,不动声色地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西德林纹丝不动,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好像被掐的不是他。
太后看着两人这番小动作,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在哀家面前秀了,哀家老了,看不得这些。"
"母后不老。"西德林难得嘴甜了一句。
"少来。"太后摆了摆手,忽然正色道,"不过话说回来,这淮南道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西德林收起笑意,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先不动户部尚书。"
"哦?"太后有些意外,"你不是很早就想动他了?"
"想动是一回事,怎么动是另一回事。"
西德林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直接摘他的帽子,朝堂上要地震。而且,他背后牵扯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整个户部的利益链条。"
"所以?"
"所以,先从他下面的人开刀。"
西德林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淮南道的那笔账,我让暗卫查了,已经查到了具体的经手人。是一个知府和两个县令,他们联手虚报了灾情,中间的差价,四成分给了户部的主事,四成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剩下两成才是真正买粮的钱。"
"那户部尚书呢?他知不知情?"
"他当然知情。"西德林冷冷一笑,"但他聪明就聪明在,自己从不经手,都是通过下面的主事去操作。即使查到了,他也可以推说是不察之过,最多落个管教不严的罪名。"
"那你怎么翻他?"
西德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莉珞丝一眼。
"你觉得呢?"
莉珞丝没想到他会忽然把问题抛给自己,想了想,开口道:
"要动他,不能从账上动手,要从人上动手。"
西德林挑眉,示意她继续。
"户部尚书最依仗的是他在户部的班底。那些主事、司务、郎中,都是他带起来的,对他忠心耿耿。但忠心归忠心,利益才是根本。"
莉珞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了一下。
"如果让他手底下的人,觉得跟着他没有好处了,甚至会连累自己,那不用陛下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他供出来。"
"怎么让他们觉得没好处?"
"断他的路。"莉珞丝目光微动,"户部尚书的权力核心是财政审批权。如果陛下能从别的渠道分流这笔权力,让他手中可操作的空间越来越小,他的那些手下就会发现,跟着他已经捞不到油水了。"
"而此时,如果陛下再适时地抛出一些从轻处理的示好信号……"
"墙倒众人推。"西德林接过她的话,嘴角微微勾起,"不需要朕动他,他自己的人就会把他拉下来。"
"对。"莉珞丝点头,"这样比直接开刀干净得多,也不会牵连太多无辜。"
殿内安静。
太后放下茶盏,看着莉珞丝的眼神已经从"赞赏"变成了"惊艳"。
"你这脑子,放在男人堆里都是拔尖的。"
太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随即看向西德林,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西德林,这姑娘你可给哀家看好了。这等才学,要是被别人抢了去,哀家唯你是问。"
"母后放心。"西德林淡淡道,语气却霸道。
"她这辈子,只能待在朕身边。谁也带不走。"
莉珞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人,说什么呢。
太后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笑得合不拢嘴。
"行了,正事说得差不多了,哀家也不想再操心你们的那些朝堂破事了。"
太后拍了拍手,侍女立刻会意,端着几个食盒走了进来。
"来来来,尝尝哀家让人新做的桂花糕。还有这个枣泥酥,是你上次无意间说想吃的,哀家记着呢。"
莉珞丝看着那盘精致的枣泥酥,心头微暖。
那不过是她以前随口说的一句话,连她自己都忘了,太后竟然一直记着。
"谢谢太后。"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太后亲自给她夹了一块枣泥酥,又给西德林夹了一块桂花糕。
"你少吃点甜的,回头又喊牙疼。"
"母后,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哀家面前,你多大都是小孩子。"
西德林:"……"
莉珞丝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西德林瞪了一眼。
"笑什么笑,你也是。"
"我怎么了?"
"你也是小孩子。"
"……陛下,您这逻辑,我给你打个零分。"
"零分就零分。朕给你满分,不就抵了?"
"这怎么抵?"
"怎么不能抵?"西德林拿起一块桂花糕,直接塞进了她嘴里,"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莉珞丝嘴里塞着糕点,说不出话来。
太后在一旁看着。
"行了行了,别闹了,好好吃。"
……
大半个上午的时间里,太后拉着莉珞丝说了很多话。
从宫里的规矩,到各宫的性情,再到朝中几位重臣的优缺点,太后把自己几十年的经验,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莉珞丝听得极为认真,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太后也耐着性子一一解答。
西德林坐在一旁,大部分时间都没说话,只是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目光在太后和莉珞丝之间来回流转。
他注意到,太后说话时,看莉珞丝的眼神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满意,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亲昵。
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就好像,太后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
西德林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从小就知道,母后是一个极为挑剔的人。
能被她看上的人寥寥无几,能让她主动示好的更是几乎没有。
他的女人,果然没看错。
临近午膳时分,太后留他们吃饭。
莉珞丝本想推辞,但太后一句话就把她堵了回去:
"你肩膀才好,养心殿的厨子做的菜你吃得惯吗?哀家这儿的厨子可是很厉害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莉珞丝只能从命。
午膳很丰盛,但并不铺张。
几道精致的小菜,一盅清炖的老鸭汤,还有一小碟腌得恰到好处的酱萝卜。
太后边吃边和莉珞丝聊天,从风景聊到美食,从诗词歌赋聊到民间趣闻,话题天马行空,却始终不让人觉得无聊。
西德林插不上几句话,只能默默地给莉珞丝夹菜。
莉珞丝碗里堆了一座小山,他还在夹。
"陛下,我吃不下了。"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哪里瘦了?太后都说我长肉了。"
"那是脸长肉了,身上还是瘦。"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瘦?"
莉珞丝脱口而出,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一下红了。
太后夹菜的手一顿,假装没听见,低头喝了口汤。
西德林倒是一脸坦然:"朕当然知道。"
"西德林!"
"好了好了,吃饭。"太后终于看不下去,轻咳了一声,"当着哀家的面,你们能不能收敛一点?"
西德林这才收回目光,端起碗老老实实地吃饭。
午膳过后,太后拉着莉珞丝。
"来,哀家给你看样东西。"
偏殿里摆着一排排的柜子,太后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打开了一个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叠信纸。
"这是……"
"哀家年轻时候写的。"太后笑着拿出一封信,展开来递给莉珞丝,"你看看。"
莉珞丝接过来一看,只见信上写着几行娟秀的小字,内容是关于某个花园里新开了一种花,颜色极好看,想带人一起去看。
笔调轻快活泼,和此刻太后沉稳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是太后写给先帝的?"
"嗯。"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柔和。
"那时候哀家没什么人搭理。先帝偶尔来坐坐,哀家就给他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指着信上的一行字,笑着说:
"你看这句,'今日花园里的栀子花开了,白得像你的脸,但没你好看'。哀家现在看了都觉得肉麻,但那时候写的时候,可是认认真真的。"
莉珞丝忍不住笑了出来:"太后年轻时候,也很浪漫啊。"
"浪漫?那叫傻。"太后笑着摇头,"但傻得开心。"
她收起信件,看着莉珞丝,目光里带着期许。
"哀家给你看这些,不是让你学哀家写情书。哀家是想告诉你,不管这宫里有多少风雨,你心里那份真挚的东西,千万别丢了。"
"聪明能干是好事,但那是对外的。对西德林,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莉珞丝看着太后眼角的细纹和鬓边的白发,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臣女记住了。"
"好孩子。"太后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走吧,出去吧。西德林那小子怕是等急了。"
果然,两人回到正殿的时候,西德林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但翻了好几页都没换过。
明显是在装模作样。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在莉珞丝脸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被欺负之后,才不动声色地合上折子。
"母后,时候不早了,朕带她回去了。"
"急什么。"太后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哀家还没跟她说够呢。"
"改日再来。"
"你每次都说改日,改日是哪日?"
"明日。"
"上回你也说明日。"
"那明日一定来。"
"你这话哀家听了八百遍了。"
"那第九百遍也这么说。"
太后被他气笑了,伸手作势要打他,西德林偏头躲了一下,起身拉着莉珞丝就走。
"走了走了,母后保重。"
"你这臭小子!"
身后传来太后笑骂声。
莉珞丝被拉着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太后站在门口,侍女给她披着披风,脸上还挂着笑意,目光一直追着他们,像是看着自家两个孩子出门远行。
"陛下,太后真的很好。"
"嗯。"
"她以前……是不是很孤独?"
西德林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父皇走后,她一个人在这宫里,撑了十几年。"他的声音平淡,但莉珞丝听出了里面隐忍的情绪。
"所以她看见你的时候,其实不只是看见了你一个人。她看见的是……这宫里终于又有了活气。"
莉珞丝沉默了片刻,然后握紧了他的手。
"以后不会孤独了。"
西德林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对了。"西德林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穿这件衣服,确实好看。"
莉珞丝笑了:"这话您今天已经说了三遍了。"
"好看的话说几遍都不够。"
"……您今天怎么这么油嘴滑舌?"
"被你带的。"
"明明是您的问题。"
"那就是被你惯的。"
"西德林,您讲不讲理?"
"不讲。在养心殿不讲,在这条路上也不讲。"
"那您在哪儿讲?"
"在梦里讲。"
"……您梦里也不讲。"
"那就不讲了。"
莉珞丝被他绕得头晕,索性闭嘴不说了。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到一条分岔路口的时候,西德林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
"走这边。"
"这边不是回养心殿的路。"
"谁说回养心殿了?"
"那去哪?"
"你不是说想看宫里的景致吗?"西德林牵着她的手,拐向了另一条路,"朕带你看个地方。"
"又带我看地方?陛下您不是已经带我看了一个菜园子了?"
"菜园子不算。"
"那什么算?"
"你看了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