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了就知道。"
西德林没再多说,牵着她的手拐进了那条岔路。
这条路比之前去菜园子那条更窄,两侧的宫墙也更高。
"陛下,这地方看着不像有人走的样子。"
"本来就没人走。"
"那您怎么知道的?"
"也是小时候乱跑发现的。"
西德林语气随意。
"那时候朕在这宫里没地方去,就喜欢钻这些犄角旮旯。有一次钻到了这里,发现墙后面有声音,像是有水流。朕就搬了块石头垫脚,趴在墙头看了一眼。"
"然后呢?"
"然后朕就从墙上摔下来了。"
莉珞丝:"……"
"摔到胳膊,在床上趴了半个月。"
"那您后来还去吗?"
"当然去。伤好后第二天就去了。"
莉珞丝忍不住笑了。
这童年,怎么跟个皮猴子似的。
又走了一小段路,前方出现了一道门。
门上没有匾额,门框上的漆也斑驳得厉害。
但门两边各种了一棵树。
一棵是桂花树,此刻光秃秃的,只剩下枝干。
另一棵是一棵极大的蜡梅,正值花期,满树花苞和半开的花朵。
"到了。"
西德林推开门。
莉珞丝跟着他走进去,然后整个人就定住了。
这……一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却偏偏开出了最美的花。
面积不算大。
四周被高高的宫墙围着,墙头爬满了干枯的藤蔓,看样子春夏的时候应该是爬山虎之类的植物。
地面没有铺石板,而是夯实的泥土。
几条蜿蜒的小径将这里分成了几个区域,小径两边铺着一层细细的碎石子,干净整洁。
此刻是冬天,花园里的大部分植物都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
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主人的用心。
东边是一个小水池,不大,池边砌着几块太湖石。
水池里种着几丛残荷,枯败的荷叶和莲蓬歪歪斜斜地立在水中,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按理说,这残荷枯叶是有些萧瑟的。
但池边却种了一圈蜡梅,花朵密密地开在枝头。
而最让莉珞丝移不开眼的,是西边的角落。
那里种着一棵极大的老梅树。
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树皮斑驳皲裂,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枝干苍劲有力地向四面八方伸。
这棵老梅树上开满了花。
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挤在枝头,远远看去,像是一团粉色的云霞落在了树冠上。
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这……"
莉珞丝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好看吗?"
西德林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表情。
"好看。"莉珞丝的声音有些轻,"这是谁种的?"
"不知道。"西德林摇了摇头,"朕第一次翻进来的时候,这棵树就已经这么大了。池子、竹架、石凳,都已经在那儿了。应该是很多年前某个人种的,后来人走了,这地方就荒了。"
"荒了?"
"嗯。朕刚来的时候,这里全是杂草,池子里也全是淤泥,那棵梅树被野藤缠得半死不活。"
西德林走到那棵老梅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干。
"朕那时候也没什么事做,就想着把它清理出来。花了大半年的时间,除草、清淤、修枝。朕一个人干的,没让任何人帮忙。"
莉珞丝看着他站在树下的背影,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一个男孩,独自一人在这被遗忘的角落里。
没有人帮他,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就这样一个人,把这片荒芜,一点一点地变成了花园。
"这地方朕一直没让人动过。每年冬天,朕会自己来修一次枝。有时候批折子批烦了,也会来这儿坐一坐。"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边的莉珞丝。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裙,狐裘披风松松地搭在肩上,背后是蜡梅,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你是第一个朕带进来的人。"
莉珞丝心头一震。
"连太后都不知道?"
"连母后都不知道。"西德林走过去,牵起她的手,"这是朕一个人的地方。但现在,是你的了。"
"跟观星台一样?"
"比观星台更早。"西德林看着她,目光认真,"观星台是朕建的,而这个花园,是朕还是个没人在意的孩子的时候,就有的。"
"它陪着朕的时间,很长。"
莉珞丝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满树繁花的老梅。
她忽然挣开他的手,提着裙摆跑向了那棵树。
"哎……"
西德林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跑到树下,仰着头,伸出手去接飘落的花瓣。
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她掌心,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
她笑得眉眼弯弯。
"陛下,快过来!"
她冲他招手,"这花落下来的样子好好看!"
西德林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然后摇头笑了笑,大步走了过去。
"朕又不是没见过。"
"你见过是你的事,叫我过来是我的事。"莉珞丝一本正经地说,"快点,站到树下来。"
西德林依言走到树下,刚站定,莉珞丝就伸手拽了拽一根低垂的树枝。
哗啦一声,花瓣如暴风雪一样落了下来,劈头盖脸地砸了西德林一身。
"莉珞丝!"
西德林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等花瓣落尽,才发现自己的发间、肩上、衣襟上全都是粉白色的花瓣。
而罪魁祸首正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你故意的。"
"嗯,故意的。"
莉珞丝毫不否认,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陛下,您现在这副样子,跟那棵树融为一体了。"
西德林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花瓣,又看了看她干干净净的样子,眼神危险地眯了起来。
"是吗?"
"是的。"莉珞丝还在笑,但已经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那你是不是也该跟朕融为一体一下?"
"什么意思?"
话没说完,西德林就伸手拽住了另一根树枝,猛地一拉。
花瓣哗啦啦地落了她一身。
"啊!"
莉珞丝惊叫一声,抬手去挡,但花瓣实在太多,还是落了她满头满脸。
"西德林!"
"嗯,现在咱俩一样了。"西德林满意地拍了拍手,"融为一体了。"
莉珞丝瞪着他,头顶还顶着花瓣,看起来又气又好笑。
"陛下,您幼稚不幼稚?"
"朕八岁的时候就这么幼稚。"西德林伸手把她头顶的花瓣拈掉。
"那时候朕也是这么拽树枝的,只不过那时候没人陪我玩,朕只能自己往自己身上拽。"
莉珞丝的气瞬间消了大半。
"那您现在有人陪了。"
"嗯。"西德林看着她,声音很轻,"有人陪了。"
莉珞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头看向别处。
目光落在水池边的蜡梅上,忽然眼前一亮。
"陛下,那几株蜡梅好好看,我过去看看。"
她说着就小跑了过去。
西德林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像蝴蝶一样在花园里转来转去,嘴角始终挂着笑。
莉珞丝蹲在水池边,凑近那几株蜡梅仔细看。
"好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这蜡梅比我在养心殿闻到的那些香好闻多了。"
"那当然。"西德林在她身后蹲下,"这是天然的花香,那些熏香再好也是人调配的,差了意思。"
"嗯。"莉珞丝伸手想去碰那朵花,又缩了回来,"能摘一朵吗?"
"摘。"
"真的?"
"朕的花园,想摘什么摘什么。"
莉珞丝这才小心翼翼地折了一小枝,只有两朵花,几片叶子,不显眼,但很精致。
她拿在手里闻了闻,然后回头冲西德林晃了晃。
"好看吗?"
"好看。"
"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你好看。"
"您都不看花就看我了,怎么知道花好看?"
"花好看是因为你拿着。"西德林面不改色,"你不好看的话,这花也就是普通的花。"
莉珞丝被他这番话说得脸颊发烫,站起身转过头去不理他。
"不跟您说话了,我去那边看看。"
"那边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枯枝。"
"枯枝也有枯枝的美。"
莉珞丝走向南边的墙根下。
那里果然没有什么花,只有几棵落了叶的灌木和一片枯黄的草地。
但草地中间放着一块石凳,石凳旁边还有一块矮矮的石碑。
石碑很小,只有一尺来高。
莉珞丝蹲下身,用手拂去石碑上的灰尘,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
"……岁寒……三友……"
"岁寒三友?"
"嗯。"西德林走过来,也低头看了一眼。
"松、竹、梅。这花园里种的是梅,墙外那棵是松,竹架用的是竹子。当年的主人,倒是有些巧思。"
莉珞丝环顾四周,果然,从门边那棵桂花树延伸过来的视角看过去,松、竹、梅恰好构成了一个三角,将这小小的花园围在中间。
"这花园虽然小,但每一样东西都是有用意的。"
莉珞丝轻声道。
"水池在东边,对应的是清晨的日出的方向。石凳朝南,坐上去能晒到一整天的太阳。竹架搭在北面,夏天能挡北风,冬天又不遮阳光。"
她转头看着西德林。
"当年种这个花园的人,一定很热爱生活。"
西德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装了一整个冬天的阳光。
"陛下,您说那个种花园的人后来去哪了?"莉珞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知道。"西德林摇头,"这宫里的人来了又走了,多少人的痕迹都消失了。唯独这个花园留了下来。"
"也许她被遣散回家了,也许她去了别的地方,也许……"他顿了顿,"她早就已经不在了。"
莉珞丝沉默了片刻。
"但她种的花还在。"
"嗯。"
"她搭的竹架还在。"
"嗯。"
"她凿的水池还在。"
"嗯。"
"所以她还在。"
莉珞丝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西德林。
"不是以人的方式,而是以这个花园的方式。只要这个花园还在,她就还在。"
西德林微微一怔。
他在这花园里待了十几年,无数次坐在这石凳上,看着这些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倒没有用这种方式想过。
她还在。
以花的方式。
"莉珞丝。"
"嗯?"
"你总是能把一些朕从来没有想过的话,说得不重不轻,刚好落在心坎上。"
"那是因为陛下想太多了。"莉珞丝笑着走到他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有些事情不用想那么深,感受到什么就是什么。"
"那朕现在感受到什么?"
"感受到您的胳膊被我挽着,很暖和。"
"就这些?"
"嗯,就这些。"莉珞丝眨了眨眼,"陛下还想感受到什么?"
西德林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从她发间拈起一片不知什么时候飘落的花瓣,放在指尖。
"朕还感受到……"
他将那片花瓣轻轻贴在她的脸颊上,凉凉的,痒痒的。
"这花瓣,不如你皮肤细。"
"……陛下,您能不能正经点?"
"朕很正经。这是实话。"
"这种实话不需要说。"
"不说你也知道?"
"我知道也不需要你说。"
"那我写下来?"
"写什么?"
"写朕的人皮肤比花瓣细。"
"您要是敢写,我就把您那本折子全踩一遍。"
"你踩了户部尚书的,还不够?"
"不够。"
西德林低笑出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站在那棵老梅树下。
花瓣还在不断地飘落,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陛下。"
"嗯?"
"以后我能经常来这里吗?"
"朕说了,这是你的地方。想来就来。"
"那我春天的时候来,看葡萄发芽。"
"好。"
"夏天的时候来,看池子里的荷花。"
"好。"
"秋天的时候来,摘桂花。"
"好。"
"冬天的时候来,看这棵梅花。"
"好。"
"一年四季都有事做,就不会无聊了。"
西德林侧过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不止一年四季。"
"嗯?"
"朕会让人在池边再种几株兰花,秋天的时候能闻到香。再在墙根下种一排芍药,开春的时候满墙都是红的。还有那棵桂花树旁边,朕觉得可以再搭个秋千。"
莉珞丝猛地仰起头看他。
"秋千?"
"嗯。你小时候荡过秋千吗?"
"荡过。"莉珞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很喜欢荡秋千的,但是后来……后来就没机会了。"
"那朕给你搭一个。"
西德林的语气平淡。
"桂花树那边的空间正好。朕让工部的人来量一量,用最好的木料,绳索也用最结实的。"
"陛下,您让工部的人来搭秋千?"莉珞丝哭笑不得,"他们是修宫殿的,不是做木工活的。"
"修宫殿的人搭个秋千还不是手到擒来?"西德林不以为然。
莉珞丝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靠回他的肩上,目光望着那棵满树繁花的老梅。
"陛下。"
"嗯。"
"谢谢您带我来这里。"
西德林没有回答,只是将搂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朕从来没有带任何人来过这里。朕甚至觉得,这地方大概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但今天朕带你来了。"
"不是因为朕想炫耀这个花园有多好看,而是因为……"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
花瓣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花瓣掉落。
"因为朕想让你知道,朕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朝堂上那个冷面皇帝,不是那些臣子口中英明神武的天子。是那个八岁的时候,一个人蹲在地上拔草的男孩。是那个坐在石凳上,对着满树梅花发呆的少年。"
"那些东西,朕不会对任何人说。但你……"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颊边的花瓣。
"你想知道,朕就说给你听。"
莉珞丝看着他。
看着这个站在花树下的男人。
他是帝王,也是少年。
"陛下。"
"嗯。"
"那个拔草的男孩,后来长成了一个很好的人。"
西德林微微一愣。
"那个摔断胳膊的孩子,后来长成了一个很会照顾人的陛下。"
"那个对着梅花发呆的少年,后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后来,他不用再一个人发呆了。"
西德林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满树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发间。
这棵百年老梅,终于等到了它再次想要守护的人。
过了很久,西德林才松开她。
"走了。"
"嗯?"莉珞丝还有些恋恋不舍,"这么快就走?"
西德林替她拢了拢披风,"你腿酸不酸?蹲了那么久。"
莉珞丝动了动腿,确实有点麻了。
"有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