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养心殿,小桃立刻端了热水来,又拿来干净的毛巾。
莉珞丝坐在镜子前,小桃替她拆发髻的时候,从发间陆陆续续落下七八片花瓣来。
粉白色的,薄如蝉翼,沾了点体温,软趴趴地贴在梳妆台上。
小桃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小姐,这花瓣还真好看,夹在书里肯定漂亮。"
"那是自然。"莉珞丝接过花瓣,认认真真地摆在桌面上晾着。
"这可是那棵老梅树上的花,听说比御花园里的梅花开得都好。"
"什么老梅树?"小桃好奇地凑过来。
"就……一个地方。"
莉珞丝想了想,觉得不太好解释那个花园的来历,干脆含糊了过去。
"等春天我带你去,你就知道了。"
小桃虽然满腹好奇,但看出小姐不想多说,便识趣地闭了嘴。
西德林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但眼睛没怎么看字。
他在听动静。
小桃拆发髻的窸窣声,莉珞丝低声哼的不知名的小调,偶尔还有盆里水响的声音。
很琐碎,很日常。
但就是这些琐碎的声音,让他很放松。
"陛下。"
李公公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案旁,压低声音。
"御膳房那边来问了,晚膳何时摆?"
"现在就摆。"
"是。"李公公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
"陛下,方才有人来了一趟,说是……沈贵妃那边递了话,想明日来养心殿给陛下请安。"
西德林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请安?"
"是。"李公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沈贵妃说,好些日子没见陛下了,惦记得很。"
西德林没说话,手指在折子上轻轻叩了两下。
"就说明日朕忙着。"
"是。"李公公松了一口气,正要退下,又听西德林补了一句。
"还有,让内务府把那批新进贡的美锦分下去,各宫都给一份。沈贵妃那份,和别的宫一样就行,别多也别少。"
李公公心领神会。
一样就行,别多也别少。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不冷落,但也不格外恩宠。维持现状,不给任何暗示。
"奴才明白。"
李公公退下之后,西德林将折子合上,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莉珞丝的方向。
隐约能看到莉珞丝正坐在梳妆台前,低着头在摆弄什么东西,小桃在一旁伺候着。
灯火昏黄,映得她侧脸柔和。
他正看得出神,莉珞丝忽然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个小东西,快步走了出来。
"陛下,你看。"
她走到书案前,把手里的东西摊开在他面前。
是一方素白的手帕。
手帕上摆着七八片粉白色的梅花花瓣,被她按照大小顺序排成了一个小小的扇形。
最上面一片最大最完整,越往下越小,最后一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好看吧?"莉珞丝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西德林低头看了看那方手帕上的花瓣,又抬头看了看她。
"你在朕的折子上干这个?"
"我还没放上去呢,就摆在旁边了。"莉珞丝赶紧把手帕拿起来,"您别小气。"
"朕没小气。"
西德林伸手,从手帕上拈起那片最大的花瓣,在指间转了转。
"朕只是在想,你把花瓣夹在书里,书会发霉。"
"不会的,我压干就好了。"
"压干了就碎了。"
"碎了也有碎了的美。"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莉珞丝从他手里把花瓣抢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手帕上,然后折好手帕。
"总之我不浪费。"
西德林看着她那副宝贝得不行的样子,摇了摇头。
这时候,几个侍人鱼贯而入,开始摆晚膳。
莉珞丝转头一看,眼睛亮了。
桌上摆了七八道菜,有清蒸鱼,蒜蓉虾,糖醋排骨……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正中间放着一碗汤。
白色的汤底,翠绿的青菜叶,雪白的豆腐块,上面飘着几滴香油。
小白菜豆腐汤。
莉珞丝转头看向西德林。
"这……"
"按照你的方子做的。"
西德林起身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朕特意让御厨跟着你昨天的步骤来,一勺盐,不加别的。"
莉珞丝坐下来,端起那碗汤,先闻了闻。
有淡淡的豆香和青菜的清甜。
她试探性地喝了一口。
然后皱了皱眉。
"怎么样?"西德林看着她。
"差一点。"
"差哪里?"
"差一点灵魂。"
莉珞丝放下碗,很认真地说。
"味道其实差不多,但就是少了点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
西德林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少的那点,大概就是你的手。"
"……陛下,您能不能不要每句话都往那上面拐?"
"朕说的是实话。"
西德林面不改色。
"同样的食材,同样的步骤,不同的人做出来就是不一样。这是因为每个人下手的力道,火候的判断,甚至心情的好坏,都会影响味道。"
"所以你煮的汤,只有你能煮出来那个味道。别人学不来,也不该学。"
莉珞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说的居然是这种道理。
"那您让御厨做这碗汤,不就是白费功夫吗?"
"不是白费功夫。"西德林喝了口汤。
"朕就是想让你亲口确认一下,你煮的汤和别人煮的,确实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以后会知道,你在这世上,是独一无二的。哪怕是一碗最简单的豆腐汤,也只有你能煮出那个味道。"
莉珞丝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正在不紧不慢吃菜的男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没有刻意煽情。
但偏偏是这种自然,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让人心里发软。
"……知道了。"
莉珞丝低下头,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虽然确实差了一点什么,但她一口都没剩。
晚膳吃到一半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李公公匆匆走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陛下,沈贵妃身边的翠竹来了,说是沈贵妃有急事求见。"
西德林手里的筷子没有停,夹起一块虾剥了壳,放进莉珞丝碗里。
"不是说了朕忙着?"
"是。奴才也是这么回的。但翠竹说……"
李公公犹豫了一下。
"说是沈贵妃收到了家中的来信,她父亲在边境出了点事,她心里不安,想来问问陛下。"
西德林剥虾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父亲?"
"是,沈将军。"
殿内的气氛忽然微妙了起来。
莉珞丝端着碗,没有抬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她不认识什么沈贵妃,也不认识什么沈将军。
但她听得出来,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边境出事,贵妃深夜求见,这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不是一碗汤的时间能聊完的。
"让她进来?还是……"李公公小心翼翼地问。
西德林沉默了几秒。
莉珞丝放下碗,站起身。
"我先进去了。"
西德林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悦。
"不用进去。"
"没关系的。"莉珞丝冲他笑了笑,很轻很淡,"正事要紧。我刚好吃饱了,去里面歇一会儿。"
她说完,没等西德林开口,便转身走向了里面。
小桃赶紧跟上。
走到帘子旁边的时候,莉珞丝忽然停下脚步,似乎说了什么。
然后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西德林看着帘子晃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让她进来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李公公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身姿婀娜,面容姣好,眼圈微红,像是哭过。
她进来之后先盈盈拜倒。
"臣妾参见陛下。"
"起来吧。"西德林没有抬头,继续剥虾,"说吧,什么事。"
沈贵妃站起身,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陛下,臣妾的父亲……臣妾的父亲在边境受了伤,家中来信说伤势不轻,臣妾心里实在不安,想求陛下派人去打听打听……"
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
西德林将剥好的虾放在碟子里,没有吃。
"沈将军的事,朕已经知道了。"
沈贵妃一愣,泪眼模糊地抬起头:"陛下知道了?"
"今天早朝的时候,兵部已经报上来了。"
西德林的语气平淡。
"沈将军在北境巡防的时候遇到了小股流寇伏击,右臂中了一箭,已经送回了就近的军营医治。伤势不算重,但也不轻,至少需要休养一个月。"
沈贵妃闻言,又哭又笑:
"不重就好,不重就好……臣妾这些天一直心神不宁,做梦都梦见父亲浑身是血的样子,实在是受不了了,才冒昧来打扰陛下……"
"朕知道。"西德林端起茶喝了一口,"你担心父亲,人之常情。但你应该先去太后那里请安,而不是直接来养心殿。"
沈贵妃的身子微微一僵。
"深夜来养心殿求见,传出去不好听。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西德林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精确而有力。
沈贵妃咬了咬唇,低下头。
"臣妾知错了。"
"知道就好。"西德林放下茶盏,"回去吧。朕会让人盯着沈将军的伤势,有消息会告诉你的。"
"谢陛下。"
沈贵妃再次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里面的方向看了一眼。
帘子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总觉得,那后面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沈贵妃收回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一瞬间,帘子动了动。
但只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西德林才起身,慢慢走了过去。
莉珞丝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书是倒着拿的。
西德林看了一眼,没有拆穿她。
他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听到了?"
"听到了一点。"莉珞丝把书翻了一页,依然是倒着的,"陛下处理得很好。"
"你觉得好?"
"嗯。"莉珞丝终于把书放下来,转头看他。
"该给的安抚给了,该画的线也画了。没有冷落她让她难堪,也没有给她不该有的期待。"
她顿了顿。
"陛下,沈将军的事,真的是流寇伏击吗?"
西德林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不是?"
"我只是觉得……"莉珞丝斟酌着。
"边境的巡防路线应该是机密,流寇怎么知道沈将军会走哪条路?而且流寇一般不会主动攻击正规军,风险太大收益太小。"
西德林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本倒着的书从她手里抽走,正过来放在了一旁。
"你的书拿反了。"
莉珞丝低头一看,脸一红。
"我……我随便翻翻。"
"随便翻翻也能翻出这么多道理来?"
"我乱说的。"
"你不是乱说的。"西德林靠在软榻上,闭上了眼睛,声音低了下来,"你说得对。这不是流寇伏击。"
莉珞丝的心提了一下。
"但这件事,现在还不能动。"
西德林没有睁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时机不到。"
莉珞丝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微微拧起的眉心,忽然伸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陛下。"
"嗯。"
"我不问。"
西德林没有说话。
"等您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两个人就这样靠在软榻上,谁都没有再开口。
窗外,冬夜的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咽声。
但殿内很暖。
因为有人握着你的手,即使什么都不说,你也知道……
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