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两人就这样靠在软榻上,谁都没有动。
殿内的烛火跳了几下。
西德林一直没有睁眼,但莉珞丝知道他也没有睡着。
他的呼吸不够深,握着她的手也没有松开过力道。
莉珞丝也没有说话。
她靠在软榻的另一头,脑袋歪着,目光落在窗棂透进来的那一线月色上。
她在想刚才那个女人。
沈贵妃。
鹅黄色的衣裳,微红的眼眶,说话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不算做作,但也不算完全真诚。
那种分寸感,是常年身在后宫的人才有的本能。
什么时候该表现,什么隐藏,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退让,每一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但西德林的那几句话,就把她所有的分寸都打乱了。
该给的安抚给了……沈将军的伤情,他主动说了,比她打听到的还详细。
该画的线画了……你应该先去太后那里,而不是直接来养心殿。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多了。
你去太后那里,是规矩。你直接来养心殿,是越矩。
朕今天接待了你,是因为朕顾念旧情。但你如果把这当成惯例,那就是你自己不懂事了。
莉珞丝忽然觉得,西德林有时候残忍得让人心惊。
他的残忍不是呵斥,而是这种……
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就让你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的边界在哪里。
"想什么呢?"
西德林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带着特有的慵懒。
莉珞丝回过神来,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侧着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的眼底,明明灭灭的。
"没想什么。"
"骗子。"西德林淡淡道,"你眉头皱了三次,嘴唇动了两下,明显在想事情。想什么?"
"……陛下您这是监视吗?"
"观察。"他纠正,"朕观察你,不需要刻意。"
莉珞丝无言以对。
"真的没什么。"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就是在想,今天那碗汤到底差在哪里。"
西德林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坐起身来。
"你还惦记那碗汤?"
"嗯。"莉珞丝理直气壮,"那是我第一次在这煮的东西,当然惦记。"
"那朕告诉你差在哪里。"
西德林站起来,走到桌案边,倒了一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差在你煮的时候,旁边没有人在捣乱。"
莉珞丝一愣:"捣乱?谁捣乱了?"
"朕。"西德林放下茶杯,转过身看着她,"你煮汤的时候,朕一直在旁边看着你。你加水的力度、下豆腐的时机、搅汤的方向,朕都记住了。"
"御厨按照步骤做,做出来的只是一个像的样子。但你在做这些的时候,手会微微发抖,因为你怕做砸了。你搅汤的时候是顺时针,因为你习惯用右手。你怕时间不够,所以总延长出锅时间。"
他说着,一步步走回软榻边,看着她。
"这些细节,你教不了别人,别人也学不会。所以差的那一点,不是什么灵魂,是你。"
莉珞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连她搅汤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都注意到了?
"陛下,您观察力这么强,不去当暗卫可惜了。"
"朕就是干这个的。"西德林在她身边坐下,语气平淡,"只不过朕找的不是线索,是人心。"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忽然沉了一下。
莉珞丝想到了沈贵妃。
想到了那本倒着拿的书。
想到了他自己说的"时机不到"。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忽然开口。
"陛下。"
"嗯。"
"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可以不回答。"
"问。"
"沈贵妃……她知道吗?"
西德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知道什么?"
"知道我在这里。"
殿内安静了片刻。
西德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月色。
"她猜到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朕拒绝她来请安开始。"西德林的声音很淡。
"以前朕不会拒绝。不是因为在意她,而是因为没必要。一个贵妃来请安,来就来呗,朕又不损失什么。"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朕拒绝了,因为朕不想让她和你碰面。朕一拒绝,她就知道,朕在护着一个人。以她的聪明,不难猜到是谁。"
莉珞丝沉默了。
"所以她今天来……"
"不完全是来问父亲的。"西德林转过头,看着她,"她也是来试探的。想看看朕的态度,看看她在朕心里还剩下多少分量。"
"那她得到答案了吗?"
"得到了。"
"什么答案?"
西德林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在她的指上轻轻落下一吻。
"零。"
莉珞丝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字说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但分量却重得像山。
"陛下……"
"嗯?"
"您说这种话,我会当真的。"
"朕就是让你当真的。"
莉珞丝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出来的样子有点傻。
"那我也说一句当真的话。"
"说。"
"我也有点饿了。"
西德林:"……"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气笑了。
"你刚才吃了一桌子菜,还喝了一碗汤。"
"现在是夜宵的时间了。"
"你没有夜宵的习惯。"
"现在有了。"
西德林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你想吃什么?"
"有没有桂花糕?太后今天给的那种。"
"没了。"
"那有什么?"
"有中午剩下的半碟腌萝卜。"
"……陛下您是认真的吗?"
"你要不要?"
"不要。"
"那就睡觉。"
"可是我饿了。"
"忍着。"
"忍不了。"
"那就喝水。水能饱。"
"那是骗小孩子的。"
"你刚才还说你不是小孩子。"
莉珞丝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愤愤地瞪了他一眼,拉过被子裹住自己,背对着他躺下。
"不跟您说了,睡觉。"
"嗯。"
西德林吹灭了桌上的烛火,走到软榻边,在她身后躺下。
殿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痕。
莉珞丝闭着眼睛,以为他不会做什么了。
但下一秒,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往回带。
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
隔着薄薄的中衣,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心跳。
很稳,很慢,像鼓,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脊椎上。
"陛下……"
"别说话。"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倦意。
"朕今天累了。"
莉珞丝愣了一下。
他很少说累。
在朝堂上他是运筹帷幄的帝王,在她面前他是厚脸皮的流氓,在太后面前他是嘴硬心软的儿子。
但他说累的时候,就真的只是一个累了的人。
莉珞丝没有再说话。
她伸出手,覆上了他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轻轻握了握。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风停了。
月色移到了墙壁上,又从墙壁移到了天花板,最后不知什么时候,彻底暗了下去。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莉珞丝发现自己被圈在一个很紧的怀抱里。
西德林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力气不轻,像怕她跑掉。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呼吸均匀绵长,还在睡。
莉珞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他眉心那道拧着的褶皱终于松开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不少,少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但眼下的青黑也很明显。
昨晚他是什么时候睡的?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还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也就是说,他比她还晚。
莉珞丝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摸一摸他眼下的青黑,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万一把他弄醒了,指不定又要被折腾。
她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实在躺不住了,便试探性地动了动身子,想把他的手从腰上移开。
手刚抬起来,西德林的手臂就收紧了。
"别动。"
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我再睡一会儿。"
"可是我想去洗脸……"
"等会儿。"
"我憋不住了……"
"……"
西德林沉默了两秒,然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莉珞丝赶紧爬起来,小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等在外面了,端着洗漱的热水候着。
洗脸的时候,小桃凑过来低声道:"小姐,今早李公公来传话了,说陛下今日免了早朝,让各部把折子递上来就行。"
莉珞丝擦脸的手一顿。
免了早朝?
"是。"小桃点头,"李公公还说,陛下昨晚批折子批到了三更天,今早脸色不好看,让我们别去打扰。"
莉珞丝把毛巾放下来,转头看了一眼里殿的方向。
帘子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里面那个人,昨天晚上在她们都睡了之后,又独自坐了多少个时辰?
处理沈将军的事,想淮南道的局,还要兼顾朝堂上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莉珞丝深吸一口气。
"小桃。"
"嗯?"
"你去御膳房,让他们备一些提神的汤羹,不要太补的,清淡就好。还有,把手背上那瓶药膏拿来,我看看好了没有。"
"是。"
小桃领命去了。
莉珞丝整理好衣裳,走回了里殿。
西德林还躺着,但已经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手臂搭在刚才她躺的位置,像搂着什么。
只不过搂了个空。
莉珞丝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看着他。
近距离看,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嘴唇也有些干。
她伸手,从床头的矮几上拿过茶壶,倒了半杯凉茶,又犹豫了一下,放下了。
凉的对嗓子不好。
她站起身,走到外殿,用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水,端回来。
"陛下。"
没反应。
"陛下,喝水。"
还是没反应。
莉珞丝叹了口气,用手指沾了一点温水,弹在他嘴唇上。
西德林的眉心动了动,但没有醒。
莉珞丝又弹了一下。
这次他皱了皱鼻子,像被什么扰到了,但还是没睁眼。
莉珞丝没办法了,只好把杯子放在床头,打算等他自然醒。
但她刚要起身,一只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刚才弹朕脸?"
声音沙哑。
"陛下醒了?"莉珞丝低头看他。
西德林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两秒才聚焦在她脸上。
"你手上有水。"
"嗯,想让您喝点水。"
"那你直接喂啊,弹朕脸干什么?"
"您不醒我有什么办法。"
"你可以叫朕。"
"叫了,您不理我。"
"那你可以再叫。"
"叫三遍了。"
"……那你应该叫第四遍。"
莉珞丝无语地看着他。
这个人,刚醒的时候怎么跟个无赖一样。
"行了行了,水在这儿,您自己喝。"
她把杯子往床头一放,转身要走。
手腕又被扣住了。
"别走。"
"我去看看小桃把早饭备好了没有。"
"不急。"西德林坐起身来,接过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声音依然沙哑,"过来,坐到朕旁边。"
莉珞丝看着他那副刚睡醒头发凌乱,眼下青黑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她在床边坐了下来。
西德林喝完水,把杯子放回床头,然后偏过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他的重量压过来,不重,但很实在。
莉珞丝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没有动。
"陛下,您昨晚到底睡了多少?"
"够多了。"
"骗人。"
"没骗人。"
"那您眼下这个颜色是怎么回事?"
"天生如此。"
"……您能不能说一句实话?"
西德林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时辰。"
莉珞丝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从她睡着到现在,他最多只睡了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在批折子。
"沈将军的事,很复杂吗?"
"不是沈将军。"西德林闭着眼睛,声音低了下来,"是其他的人。"
莉珞丝没有追问。
"所以您才说时机不到?"
"嗯。"
"那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证据链完整,等到朝堂上没有人能替他们说话。"
莉珞丝想了想。
"那沈将军的伤……也是他们做的?"
西德林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莉珞丝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上的冷,是心里的。
这宫里的每一件事,看似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
一个人受了伤,不是意外,是警告。
一个女人深夜求见,不是担心,是试探。
一碗汤好不好喝,不是味道的问题……
"莉珞丝。"
西德林忽然直起身来,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醒时的涣散。
"朕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担心。"
"我知道。"
"朕是想让你知道,这宫里的水有多深。你越是聪明,越是能看透这些东西,就越是容易卷进去。"
"所以呢?"
"所以朕会挡在你前面。"西德林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你看出来的东西,可以在朕面前说。但在别人面前,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包括太后?"
"包括太后。"
莉珞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明白。"
"真的明白?"
"真的。"
西德林看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他伸出手,将她拉进怀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