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陛下抱着小姐,下巴搁在她头顶,闭着眼,又睡着了。
小姐被他圈在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后背上,没有说话。
整个里殿安安静静的。
小桃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还是李公公从她身后走过来,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朝外面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先放着,等陛下醒了再传。"
李公公压低声音,小桃点了点头,把托盘交给了外面的侍女。
两人走到廊下,小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
小声问:"李公公,陛下这几日是不是太累了?"
李公公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天色,淡淡道:"习惯就好。"
小桃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
里殿内,莉珞丝其实一直没睡。
她闭着眼睛,感受着西德林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绵长,手臂上的力道也渐渐松了下来。
他是真的睡着了。
莉珞丝小心翼翼地睁开眼,视线落在他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上。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
这只手,批过无数道折子,签过无数道旨意,也杀过无数人。
但现在,它只是安安静静地环在她的腰间。
莉珞丝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鸣声变得密集,久到那一线天光从窗棂的缝隙慢慢扩大。
西德林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临近中午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反应不是松手,而是收紧。
确认怀里的人还在,才慢慢松了口气。
"醒了?"
头下传来莉珞丝闷闷的声音。
"嗯。"他松开手臂,但没有退开,依然保持着贴近的距离,"你一直没动?"
"您压着我,我怎么动?"
"朕没压你。"
"您的胳膊在我腰上,这不算压?"
"这叫抱着。"
"……行,抱着。"
莉珞丝终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胳膊,然后转身看着他。
"先喝水。"
她把床头早就凉透的那杯水端起来,又放下,走到外殿倒了一杯温的,递到他面前。
西德林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脸色也不太好。"
"我没事。"
"没睡好?"
"被您压了。"
西德林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下。
"下次朕轻点。"
"您每次都说轻点,哪次轻了?"
"哪次你没跑?"
莉珞丝被他噎了一下,决定不跟他争论。
"小桃备了提神的汤,我让她端进来?"
"嗯。"
小桃进来的时候,看到两人已经各自坐好了,松了口气。
她端上来的是一盅清炖的笋尖鸡汤,闻起来鲜而不腻。
"小姐,这是按您说的做的,没放太多料,就笋尖和老母鸡,炖了两个时辰。"
莉珞丝接过汤盅,用勺子搅了搅,先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可以,不咸。"
她把汤盅递给西德林。
"喝吧,别嫌淡。"
西德林接过来,喝了一口。
汤过喉咙,温温润润的,胃里舒服了不少。
他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地把整盅汤喝完了。
莉珞丝又递给他一块手帕,他擦了擦嘴,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
"折子呢?"
"李公公在外头候着呢。"小桃答道。
"传。"
李公公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折子。
"陛下,各部递上来的,一共二十份。"
西德林看了一眼那摞折子,又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正剥橘子的莉珞丝。
"放这儿吧。"
"是。"
李公公放下折子退了出去,临走前不动声色地把门带上了。
西德林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开。
莉珞丝剥好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
西德林看都没看,张嘴咬了,继续看折子。
莉珞丝又剥了一瓣,他又咬了。
第三瓣,第四瓣,第五瓣。
莉珞丝发现,他看折子的时候吃东西完全是下意识的,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陛下,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嗯。"
"您连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就咽了,万一我喂您的是辣的呢?"
"你不会。"
"您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不会害朕。"
这话说得……
她看着他的侧脸,他依然在看折子,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莉珞丝把橘子放下,没有再喂他。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的另一边,拿起一本自己之前没看完的书,坐下来翻。
殿内安静了下来,只有翻折子和翻书的声音。
西德林看了四五份折子,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看什么?"
"书。"
"什么书?"
"记事书。"
西德林微微挑眉。
"你看这种做什么?"
"无聊,随便翻翻。"莉珞丝头也没抬。
她说到这里,翻书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翻过了那一页。
西德林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微沉,但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继续看折子。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莉珞丝合上了书。
"陛下。"
"嗯。"
"我出去走走。"
西德林抬头。
"去哪?"
"就在养心殿的院子里走走,不出门。"她看着他眼下那层青黑,"您继续批折子,我透透气就回来。"
西德林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让小桃跟着。"
"知道了。"
莉珞丝走出殿门的时候,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
肺里一瞬间灌满了凉意,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确实不是真的想透气。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从昨晚到现在,她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了。
沈贵妃、沈将军、流寇伏击、淮南道的账册……
这些东西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她需要时间把它们理清楚。
但西德林说了,在别人面前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她只能一个人消化。
小桃跟在后面,看着小姐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一会儿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一会儿抬头看树枝上的鸟,像是个无聊到极点的孩子。
但小桃跟了小姐这么久,她知道,小姐越是这副模样,心里想的事情就越多。
"小姐,要不要回去了?外面风大。"
"再走两圈。"莉珞丝蹲在一棵枯树下面,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小桃凑过去一看,小姐画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倒像是河流?
线的两边各点了几下,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小姐,这是……"
"没什么。"莉珞丝用脚把地上的痕迹抹平,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回去。"
她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轻松。
好像刚才蹲在地上画东西的人,不是她。
回到殿里的时候,西德林还在批折子。
但折子的数量明显少了一些,桌上还摊开着一张地图。
莉珞丝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地图。
北境。
她的目光只在地图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走到软榻边坐下,拿起那本书,继续翻。
西德林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笑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他合上折子,将地图卷起来,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
"现在在看什么?"
"地理志。"莉珞丝翻了一页,"北境那部分我看完了,现在在看南边的。"
"南边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段写的是南城的运河,说每到秋天,运河两岸的枫叶红了,坐在船上看,像一条火龙游在水上。"
"想去?"
"有点。"莉珞丝合上书,看着他,"陛下之前说过要带我出宫的,还算不算数?"
西德林看着她的眼睛。
她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但他看得出来,她不是在开玩笑。
她在想以后的事,还在期待那些美好的东西。
这才是她。
"算。"西德林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等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朕带你去看。"
"什么时候能处理完?"
"快了。"
"快是多久?"
"也许一个月,也许半个月。"西德林看着她,"也许……比朕预想的还要快。"
莉珞丝歪了歪头。
"陛下,您是不是有什么计划了?"
"有一点苗头。"西德林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但还不确定。"
"那我不问了。"
"嗯。"
"等您确定的时候再说。"
"嗯。"
莉珞丝看着他闭眼靠在那里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说了那些话,也许只是因为她在旁边。
没有再打扰他,翻开地理志,继续看那一段关于运河的描述。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翻书声,呼吸声……
很平淡,很日常。
但在充满算计的宫里,平淡和日常,本身就是最奢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