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第五天。
没有任何征兆。
这天早上，西德林照常去了朝会，莉珞丝也照常坐在窗边看书。
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样，平淡得像白水。
临近午时，小桃端着点心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太后娘娘身边的秋月来了。"
莉珞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来做什么？"
"说是太后请小姐过去坐坐。"
莉珞丝合上书，看了一眼外殿的方向。
桌上还摊着西德林昨晚没批完的折子，旁边压着那张已经被卷起来的地图。
"就我一个人？"
"就小姐一个人，没提陛下。"
莉珞丝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我换件衣裳就去。"
小桃有些着急："小姐，要不要先跟陛下说一声？"
"不用。"莉珞丝站起身来，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素净的青色襦裙。
"太后特意挑了陛下不在的时候叫我过去，说明她想跟我单独谈。"
小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跟莉珞丝到现在，知道表面看起来温和，骨子里却是最有主意的。
莉珞丝换好衣裳，没有带小桃，只身跟着秋月往寿康宫去了。
路上，秋月一句话都没说，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似乎是赶时间。
到了康寿宫，正殿的门关着，秋月把她领进了偏殿。
偏殿里没有点熏香，只燃了一炉普通的炭火。
太后坐在窗边的圈椅上。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
"臣女给太后请安。"
"坐吧。"
太后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莉珞丝在太后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枯树枝，沉默了大约十几秒的时间，才慢慢转过头来。
"前天朝会上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太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辨不出喜怒。
莉珞丝的手指微微收紧。
"哀家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骂你。"
太后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很严肃。
"哀家是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在这座宫里，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大十倍、百倍地解读。你无心的一个举动，可能会变成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这把刀，最后伤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莉珞丝沉默了。
"哀家问你。"太后看着她，"那些舆图、地理志、北境的地形，你为什么要看这些东西？"
这个问题，西德林没有问过她。
太后问了。
莉珞丝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因为好奇。"
"好奇？"
"臣女以前没见过那些东西。第一次看到舆图的时候，觉得上面的山川河流画得很精致，就想多看几眼。后来看了地理志，里面写了很多我没去过的地方，觉得有意思，就接着翻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莉珞丝说。
"臣女没有在分析什么，也没有在替陛下出主意。臣女就是觉得，书里的世界比这宫墙之内大得多，看一看，心里会觉得没那么闷。"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退去了一些。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太后说，"但聪明人不一定能在宫里活得好。有时候，太聪明反而是祸患。"
"哀家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懂，觉得自己多知道一点没什么坏处。后来哀家才明白，在这座宫里，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不是因为你知道的东西本身有问题，而是因为别人会觉得你有问题。"
"你懂哀家的意思吗？"
"臣女懂。"莉珞丝低下头，"太后是让我以后不要再碰那些东西了。"
"不是不让碰。"太后纠正她，"是让你分清楚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诗词歌赋，你想看多少看多少。花草鱼虫，你想养多少养多少。但军务，政务，朝堂上的人事……这些东西，碰都不要碰。"
"哪怕你只是看一眼，哪怕你只是翻一页书，都会有人把这件事无限放大。到那时候，你跳进河里也洗不清。"
太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然后她的语气忽然变了，从刚才的严肃变成了近乎恳切的温和。
"孩子，哀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哀家看你，就像看当年的自己。聪明要强，有自己的想法。。"
"哀家不想看你走哀家走过的弯路。"
莉珞丝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的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过来人的疲惫和真心。
"太后，"莉珞丝轻声说，"您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待在养心殿？"
太后一愣。
"你没有听懂哀家的意思。"
"臣女听懂了。"莉珞丝说，"太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对，臣女不该看那些东西，不该让自己成为别人手里的把柄。但太后，这些道理臣女不是不知道。"
"那你还……"
"因为臣女不知道该怎么做。"
莉珞丝的声音很轻。
"臣女不碰那些东西，不代表别人不会把脏水泼到臣女身上。臣女安安分分地待着，不代表不会有人故意制造事端。如果臣女什么都不碰，下次是不是连呼吸都会被人写成别有用心？"
太后的表情微微变了。
"臣女知道太后是为臣女好。但臣女更知道，太后让臣女做到的那些事……不碰，不看，不管……臣女做得到。可别人不认为臣女做得到。他们只会觉得，臣女是在装。"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莉珞丝说完这番话，殿内安静了很久。
太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这话，跟西德林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说了也没用。"莉珞丝苦笑了一下。
"他会说朕挡着。他什么都说挡着，但他挡得了朝堂上的嘴，挡不了所有人的心。而且……"
她顿了顿。
"他已经够累了。"
太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
"你知道西德林前天来哀家这里，跟哀家说了什么吗？"
"他让太后不要插手。"
"不全对。"太后摇了摇头，"他是让哀家不要对你有任何表示。不管好的坏的，都不要。"
"他说，只要你表现得一切如常，别人就抓不到把柄。"
莉珞丝微微一怔。
"他把你保护得很好。"太后看着她，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感慨。
"但保护得越好，你就越脆弱。因为他一旦松懈哪怕一瞬，所有积压的东西都会涌向你。"
"哀家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骂你，也不是为了让你自责。"
"哀家是想告诉你，从今天起，你不要再待在养心殿了。"
莉珞丝猛地抬头。
"太后？"
"搬去哀家那里的偏殿住。"太后的语气不容置疑。
"理由哀家来想。就说是哀家身体不好，想找个年轻人在身边陪几天。谁都不会多想。"
"你在养心殿的一天，那些流言就散不了。你不在了，过几天自然就没人提了。"
"可是……"
"没有可是。"太后抬手制止了她，"你以为哀家是在把你赶走？哀家是在给你一个喘息的空间。等你不在养心殿了，西德林处理那些事情的时候，就不用分心来护你。你也用不着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
"等风头过了，你想回来，随时回来。哀家不拦你。"
莉珞丝看着太后，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不是因为太后的话不对。
恰恰是因为太后的话太对了。
对到她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太后，"她的声音有些哑，"陛下不会同意的。"
"他不同意，哀家来跟他说。"太后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他可以驳任何人的面子，但他驳不了哀家的。"
"更何况……"
太后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和而坚定。
"他如果真的为你好，他就应该明白，哀家做的这些，跟他想做的是同一件事。"
"都是让你少受一点伤。"
莉珞丝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鼻子有点酸。
"臣女……能不能再想想？"
"可以。"太后点了点头，"哀家给你一天的时间。明天这个时候，你来告诉哀家答案。"
"但哀家把话放在这里，不管你想不想得通，这件事，哀家不会退让。"
莉珞丝站起身，行了一礼。
"臣女告退。"
她走出偏殿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秋月跟在后面，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姑娘，没事吧？"
"没事。"
莉珞丝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她忽然想起西德林说过的一句话……
"等把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朕带你去看运河上的枫叶。"
枫叶是秋天的。
现在还是冬天。
距离秋天，还有很久。
回到养心殿的时候，西德林还没有回来。
莉珞丝走进里殿，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被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
她想起这几天，他还抱着她睡在这里，手臂箍在她的腰上，呼吸落在她的头顶。
如果她搬走了，这张床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本来就睡不好。
她走了，他会不会更睡不好？
莉珞丝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被子上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太后是对的。
她知道太后是对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