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德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推门进殿,第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的莉珞丝。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早就暗了,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在看。
西德林换了衣裳,走过去。
"怎么了?"
莉珞丝没有转头。
"太后今天找我了。"
西德林的手停在半空中,原本想替她拢一拢披风的动作顿住了。
"说什么了?"
"让我搬走。"
四个字,轻飘飘的。
西德林没有说话。
莉珞丝这才转过头,看着他。
"陛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太后会这么做?"
"不知道。"西德林的声音很平,"但朕不意外。"
"不意外?"
"母后她看到过的东西不比朕少。她让你搬走,在她看来是最稳妥的办法。"西德林在她身边坐下,"朕能理解。"
"那您同不同意?"
"不同意。"
这两个字说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莉珞丝看着他:"可是太后说了,她不会退让。"
"朕也不会。"
莉珞丝沉默了。
她原本以为,西德林会犹豫。
会在太后和他之间摇摆,会像一个夹在母亲和爱人中间的男人那样,左右为难。
但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问太后具体说了什么,没有问她是怎么回答的。
就三个字,不同意。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太后的方案确实是最安全的?"
"想过。"
"那您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安全不等于对。"西德林看着她。
"母后的方案能让你暂时避开风头,但代价……"
"代价是什么?"
"是你从养心殿消失。"
西德林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搬走了,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们会说,那个女人果然有问题,不然为什么突然搬走了?"
"太后的理由是身体不好需要人陪,但这个理由骗不了那些老狐狸。他们会觉得,这是朕迫于压力做出的妥协。"
"而一旦他们觉得朕妥协了,下一步就是变本加厉。今天让你搬走,明天就敢让朕遣散你。"
莉珞丝愣住了。
"母后是一片好心,但她的好心是用旧经验得出的旧结论。"
西德林的语气里没有对太后的不满。
"在她那个年代,遇到这种事,退让确实是最优解。因为那时候父皇在位,后宫的事不会牵连到前朝。但现在不一样了。"
"朕是皇帝,朕身边的人就是朕的软肋。如果朕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那些人就不会怕朕。"
莉珞丝看着他,心里复杂。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说不出"好"这个字。
"陛下,您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不想当您的软肋?"
西德林微微一顿。
"我想当您的帮手。"莉珞丝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帮您批折子,不是帮您分析朝局,而是帮您……让那些盯着您的人知道,您的身边不是空着的。"
"您不在的时候,有人替您守着这盏灯。您累的时候,有人替您倒一杯水。您批折子批到三更天的时候,有人给您留一碗汤。"
"这些事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在告诉所有人一件事。"
"您不是一个人。"
西德林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在说,我不走了。"莉珞丝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不是因为我逞强,也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后果。是因为我想明白了。"
"太后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不碰,不看,不管,确实是最安全的做法。但我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我就不是我了。"
"我就是因为好奇才会看舆图,因为无聊才会翻地理志,因为心里有想法才会画那几笔。如果我把这些都收起来,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碰,什么都不看的乖巧摆设……"
"那我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换了一个方向。
"莉珞丝。"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比那些朝臣的折子都有分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西德林忽然笑了。
"你变了。"
"我哪有变。"
"变了。"西德林看着她,"刚来的时候,你连跟朕说话都不敢抬头。现在你敢跟朕辩论了,敢跟太后讲道理了,敢一个人做决定了。"
"这是被逼的,而且我刚来的时候不也敢说你吗?"
"被谁逼的?"
"被您。"莉珞丝没好气地说,"谁让您天天给我找事。"
西德林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那朕以后少给你找事。"
"您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不信。"
"那您还说。"
"说了你开心。"
"我不开心。"
"那朕抱你你开不开心?"
"……还行。"
"那就够了。"
莉珞丝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正经点,太后那边怎么交代?"
"朕去说。"
"您说什么?"
"就说朕不同意。"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西德林松开她,看着她。
"母后让朕想清楚,朕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一件事,朕这辈子做的所有决定里,让你待在我身边,是最不需要犹豫的一个。"
莉珞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行了。"西德林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明天朕去寿康宫。今天晚上,你陪朕批折子。"
"您今天不累了?"
"累。但你不走,朕就还撑得住。"
莉珞丝看着他的背影,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拿起橘子,开始剥。
西德林低头看折子,她一瓣一瓣地喂。
和之前一样的画面,一样的节奏。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
也许是她剥橘子的手没有再抖。
也许什么都没变,只是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陛下。"
"嗯。"
"明天您去寿康宫的时候,帮我带句话给太后。"
"什么话?"
"就说……"莉珞丝把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臣女想好了,不搬。"
"但臣女答应太后的事,会做到。"
"哪些事?"
"不碰,不看,不管。"莉珞丝说,"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臣女不想给陛下添麻烦。"
"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莉珞丝认真地说,"害怕是不敢做,不给陛下添麻烦是不想做。不敢是被动的,不想是主动的。"
"臣女想选主动的那个。"
西德林咬下那瓣橘子,嚼了两下,咽了。
"你今天话真多。"
"您嫌弃了?"
"没有。"他翻了一页折子,"朕听着。"
莉珞丝笑了,低头继续剥橘子。
殿外,冬夜的风还在吹。
但殿内,有两个人,有一瓣一瓣的橘子,和翻不完的折子。
不多。
但够暖。
……
第二天,西德林去寿康宫的时候,天刚亮。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养心殿的方向。
窗户还黑着,莉珞丝应该还在睡。
西德林转身,迈进了冬日的晨光里。
寿康宫里,太后已经坐在正殿等着了。
她面前摆着一盏茶,茶已经微凉,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来了。"
"来了。"西德林行了一礼,在对面坐下。
"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同意?"
"不同意。"
太后端起那盏凉茶,没有喝。
"你知不知道,你不同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流言不会停,那些人不会收手。"
"朕知道。"
"你知道你护不了她多久?"
"朕知道。"
"你知道你越护她,她就越像靶子?"
"朕知道。"
太后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你什么都知道,你还在那儿犟什么?"
"母后。"西德林看着她,"朕什么都知道,但朕还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朕今天让她搬走了,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太后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因为朕做不到,而是因为朕不该做。"
"她是朕选的人,朕把她放在养心殿,是朕的决定。别人因为这个决定来攻击朕,那是朕该面对的事。如果朕因为害怕攻击就把自己的人推开……"
"那朕跟那些趋利避害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太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昨晚跟朕说了一句话。"西德林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说,她想当朕的帮手,不想当朕的软肋。"
"朕想了半宿,觉得她说得对。"
"她不是软肋,朕从来不觉得她是软肋。"
"她是朕的底线。"
殿内安静了很久。
太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长时间,她才缓缓开口。
"那流言怎么办?"
"朕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不用太久,最多十天。"西德林看着太后,"十天之内,朕会让那些流言自己散去。"
"你有什么计划?"
"母后不需要知道。"西德林站起身来,"母后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朕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是朕作为帝王,也是作为男人,唯一不能退让的事情。"
他说完,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太后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
她端起那盏凉茶,勉强喝了一小口。
"臭小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跟他父皇一个德性。"
秋月从偏殿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他……"
"随他去吧。"太后放下茶盏,闭上眼睛,"哀家不管了。"
"可是……"
"不管了。"太后睁开眼,"哀家这辈子管了太多事,最后发现,有些事,不管反而对了。"
"哀家那个傻儿子,比哀家想的要硬气。"
她顿了顿。
"那个丫头也是,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