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珞丝是从第六天开始改变的。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包括西德林。
变化从一件极小的事开始……
那天下午,小桃去御膳房领例行的点心,回来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小姐,御膳房新来的那个小丫头叫春草,手被烫了好大一个泡,连药都没涂,还在那儿洗碗呢。"
莉珞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烫得厉害吗?"
"看着挺吓人的,整个食指都红了。"
莉珞丝放下书,打开柜子,从里面翻出之前一瓶烫伤膏。
"拿去给她。"
小桃愣了一下:"小姐,那是陛下给您的……"
"我又没坏,用不着。"莉珞丝把药膏塞进她手里。
"去送的时候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太医院的人路过看到了,顺手给的。"
小桃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了。
这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但从这天起,莉珞丝开始留意养心殿里每一个不起眼的人。
她发现,养心殿负责洒扫的侍人叫福安,三十多岁了,膝盖不好,每到变天就疼得走路一瘸一拐。
但宫里的太医只给主子看病,一个洒扫侍人的腿,没人在意。
守在养心殿门口的侍卫里,有一个叫赵铮的年轻人,才十七岁,每顿饭只吃一个馒头。
不是不饿,是把另外两个馒头偷偷藏起来,托人带出宫去。
后来小桃打听了一下,赵铮家里有个生病的娘。
李公公身边有个跑腿的小孩子叫得福,嘴特别碎,什么消息都从他嘴里漏出去。
但他嘴碎不是因为坏,是因为穷。
宫里侍人的月例少得可怜,得福为了多攒点钱,经常帮各宫的人跑腿传话,赚一点碎钱。
这些人,在西德林眼里,只是偶尔需要的物品。
但在莉珞丝眼里,他们是眼睛,是耳朵,是血管里流动的血。
你不用他们,他们就被别人用。
莉珞丝没有急着动手。
她先让小桃以"小姐想吃外面的小食"为由,让得福去宫外的坊市跑了几趟。
每次都多给他一些小钱,不说是赏赐,只说"跑腿费,该多少给多少,不用省"。
得福第一次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当了三年的侍人,从来没有人在意他跑腿辛不辛苦,更没有人多给过一分钱。
第二次,莉珞丝让小桃顺便给他带了一双新鞋。
不是什么好料子,但比他脚上那双磨破了底的强太多。
第三次,得福主动来找小桃,压低声音问:"桃姐姐,小姐还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小桃看了一眼莉珞丝。
莉珞丝微微一笑,但她没有立刻让得福做什么。
她只是隔三差五地让他跑些无伤大雅的小差,每次都给足钱,从不多问一句。
足足养了半个月,她才第一次开口。
"得福,你平时在各宫跑腿,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有意思的事?"
得福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小姐想听哪方面的?"
"什么都行。就当聊天。"
得福想了想,说了一件御花园里两个人因为一盆花吵嘴的事。
莉珞丝听完,笑着给了他一包点心,说"挺有意思的,下次有再说"。
没有追问,没有深挖。
得福走了之后,小桃有些不解:
"小姐,这种后宫八卦有什么好听的?"
莉珞丝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听八卦。我是在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事?"
"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说了有好处,还没风险。"
小桃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寒噤。
她忽然觉得,自家小姐笑起来的样子,跟以前不大一样……
还是那个温和的笑容,但底下好像多了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
但她知道,小姐不是在变坏。
福安的膝盖……
莉珞丝没有直接送药,因为侍人的身体状况被人注意到了,反而会引起猜疑。
她换了个方式。
有一天西德林批折子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这炭火怎么不如以前旺了?"
莉珞丝顺势接了一句:"是不是炭的质量有问题?"
第二天,她就让小桃去找了管炭火的福安,说"小姐怕冷,能不能换好一点的炭"。
福安受宠若惊,连夜去库房挑了最好的炭送过来。
莉珞丝收下炭之后,让小桃悄悄塞了一包药膏给他。
"我家小姐说,天气变了,年纪大的人要注意关节。这药膏是太医院开的方子,不值什么钱,但你用着管用。"
福安拿着那包药膏,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从那天起,福安每天早上都会把养心殿的炭火提前烧好,比以前用心了不止一倍。
但她不知道的是,福安管着养心殿所有的炭火调配。
谁的院子用多少炭,什么时候添,什么时候减,全是他安排的。
这些信息,平时没人注意。
但在某些时刻,它比命令还有用。
赵铮的事,莉珞丝做得最隐秘。
她没有直接接触赵铮,因为侍卫不像侍人宫女,他们有有上级,直接接触反而容易出问题。
她让小桃以"小姐想给太后献一碟腌萝卜"为由,找御膳房订了几次腌萝卜。
每次都特意嘱咐"用赵家村的方子",然后让得福去送。
得福不知道赵家村是什么意思,但小姐让他送他就送。
腌萝卜送到了太后那里,太后随口问了一句"这方子哪来的",秋月回了一句"听说是赵家村的老方子,是养心殿那边传过来的"。
太后没当回事。
但赵铮知道了。
因为他娘就是赵家村的人。
他不知道是谁在暗中帮他,但他知道有人在关照他。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独自在宫里当差,娘病了没人管,每顿饭只敢吃一个馒头。
忽然有人不声不响地递过来一碗热汤,他不仅会去问为什么。
还会记住这碗汤。
莉珞丝做的所有这些事,西德林一个字都不知道。
不是她刻意瞒着,而是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提。
他没有注意到得福跑腿比以前勤了。
他没有注意到福安添炭比以前细心了。
他没有注意到赵铮站岗的时候,眼神比以前亮了。
但李公公注意到了。
李公公在养心殿伺候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看了一眼莉珞丝对那些小人物的做派,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某天晚上,他给西德林端茶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陛下,这些日子养心殿上下的下人们,干活比以前卖力了不少。"
西德林头也没抬:"嗯?"
"也没什么大事。"李公公笑了笑,"就是炭火烧得好了一些,门口的侍卫站得直了一些,跑腿的侍人腿脚也勤快了。"
西德林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李公公一眼。
李公公垂着眼,一脸无辜。
西德林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
但那天晚上批完折子之后,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去睡觉,而是坐在桌前,盯着烛火发了很久的呆。
他在想一个问题。
他让她不碰政务,不碰朝局,不管那些弯弯绕绕。
她确实没碰。
但换了一条路?
一条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路。
他不生气。
甚至有一点点……骄傲。
他的女人,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但同时,他也有一点点担心。
因为这条路,比直接碰政务更危险。
碰政务是被动的,别人找你麻烦,你还可以装无辜。
但收买人心是主动的。
主动的事,一旦被发现了,就不是"无知"能解释的了。
西德林想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他拿过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把纸揉成团,扔进了炭盆里。
纸团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站起来,走向里殿。
莉珞丝已经睡了,侧躺着,被子裹得很严实,只露出半张脸。
西德林在床边坐下来,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在耳边说了一句极轻极轻的话。
"朕不管你做什么,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别把自己搭进去。"
莉珞丝的睫毛动了一下。
没有醒。
或者说,她醒着,但假装没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