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珞丝手里只有三个人：得福，福安，赵铮。
但够了。
贪多嚼不烂，这是她在南城悟出来的道理。
河流改道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是水一点一点地冲，泥一点一点地移，冲到某个临界点的时候，轰的一声，整个河道就变了。
人也一样。
得福是她最先拿下的，也是最顺手的一颗棋子。
半个月下来，得福已经完全习惯了，小姐让他跑腿，他就跑腿。
跑完回来，钱和东西一样不少。
但莉珞丝渐渐发现，得福给她的消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开始只是后宫八卦，谁跟谁吵了架，谁被罚了跪，这类鸡毛蒜皮的事。
后来变了。
有一天得福跑腿回来，跟小桃说：
"桃姐姐，今天我去那边送东西的时候，听到她们院子里的宫女在嚼舌根，说户部尚书的夫人前天进宫了，不是来请安的，是去了寿康宫。"
小桃把这话转给了莉珞丝。
莉珞丝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去了寿康宫？"
"嗯，待了大约一炷香就走了。"
莉珞丝没有追问，只是说"知道了"，然后给了得福一包桂花糕。
得福高高兴兴地走了。
小桃有些着急："小姐，这消息不重要吗？您不多问两句？"
"不用问。"莉珞丝低头继续看书。
"我多问一句，得福就会觉得这个消息值钱。值钱的消息，他会去跟别人卖。"
"不问的话呢？"
"不问，他就觉得这不值钱，只是随口一说。下次有类似的，他还是会随口说。时间长了，他分不清哪些消息重要哪些不重要，就全部会告诉我。"
小桃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小姐，您这……"
"这什么？"
"这太吓人了。"
莉珞丝看了她一眼，笑了。
"不吓人。你买菜，天天去同一家买，从来不讲价，老板会不会多给你一把葱？"
"会吧。"
"那就对了。"
福安那边，莉珞丝推得更慢。
药膏送出去之后，她没有再给福安任何东西。
她只是在某天早上，经过福安正在添炭的偏殿时，随口说了一句：
"福安，今天这炭烧得真旺，比前几天暖和多了。"
福安当时正在跪在地上拨炭，听到这句话，整个人愣了一下。
"下……下人一定尽心伺候。"
"嗯。"莉珞丝裹了裹披风，走了。
就这么一句话。
但从那天起，福安添炭的时候，会多留意一件事……
哪些殿的炭用量比平时多了，哪些殿的炭用量比平时少了。
他只是在做自己的本职工作的时候，多长了一个心眼。
因为他觉得，万一小姐哪天又随口问一句，他能答上来。
这就是莉珞丝要的效果。
不是命令他去收集信息，而是让他自己觉得：我应该知道这些，万一小姐问到呢。
这种驱动力，比钱管用得多。
钱花完了就没了，但"万一被问到"这种心态，会一直存在。
大约又过了十天，福安在添炭的时候，"不经意"跟小桃提了一句：
"桃姑娘，小人今天去库房领炭的时候，看到户部那边的人也在领东西，领了好几箱，不知道是什么。"
小桃照例转告。
莉珞丝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反应。
第二天，得福跑腿回来，又随口提了一句："桃姐姐，我今天路过户部，看到好几个人在搬箱子，忙得很。"
两条线，交叉了。
户部在大量搬运东西。
莉珞丝依然没有追问任何一个。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时间。
赵铮那边，进展最慢。
因为侍卫和侍人宫女不同，侍卫有明确的上级，有轮班制度，有纪律约束。
你不能随便接近一个侍卫，更不能随便给他送东西。
莉珞丝的办法，是通过食物。
腌萝卜送到太后那里之后，她又让小桃以"太后说赵家村的方子好，再做一些"为由，连续订了好几次。
每次都让得福去送，送完之后得福会"不经意"地在赵铮面前提一嘴："这腌萝卜真香，听说太后都夸了。"
赵铮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只是低头笑了笑。
第三次听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这方子真是赵家村的？"
"可不是嘛。"得福咧嘴笑，"听说就是你们赵家村的老方子，传到御膳房来的。"
赵铮没再说话。
但那天晚上站岗的时候，他破天荒地没有把省下来的馒头藏起来。
半个留给娘的，一个半自己吃的。
比平时多了半个。
小桃把这个细节告诉莉珞丝的时候，莉珞丝的眼睛弯了一下。
"不够。"她说，"再加一把火。"
"怎么加？"
"下次让得福送腌萝卜的时候，顺路经过赵铮站岗的地方，多带一碟，给他尝尝。"
"就说是御膳房做多了，分给门口的人吃。"
小桃照做了。
得福端着一碟腌萝卜路过养心殿门口的时候，故意停下来，招呼赵铮：
"赵兄弟，尝尝这个，太后都夸了的。"
赵铮犹豫了一下。
"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御膳房做多了也是浪费。来来来，你尝一口。"
得福把碟子往他面前一递，赵铮看了看四周，伸手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动作停了。
这个味道。
他娘做的腌萝卜，就是这个味道。
一模一样。
赵铮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很快别过头去，假装被风吹了眼睛。
"很好。"他哑着嗓子说。
"是吧！特别好吃了。"得福笑嘻嘻地端着碟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赵兄弟，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再给你带。"
赵铮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
从那天起，赵铮站岗的时候，开始多留意谁在养心殿附近出没，谁在养心殿门口停留，谁跟养心殿的人搭过话。
他自己想留意的。
因为有人在关照他娘，虽然不知道是谁，但他觉得，和养心殿有关，他应该做点什么来回报。
哪怕只是多看两眼。
……
三个人的进度，各有不同。
得福最顺，已经能主动提供消息了。
福安最稳，不声不响地多记了一笔账。
赵铮最慢，但最实，一旦认定了就不会变。
莉珞丝很满意。
她不急。
真正有价值的情报，不是靠一次试探得来的，而是靠长时间的积累。
就像那本地理志上写的，地形图不是画出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现在只是在"走"。
莉珞丝低下头，继续看书。
她忽然看到一句话，是地理志里写的……
"天下之大，不在疆土，在人心。得人心者，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以前觉得这句话太大了，跟她没关系。
现在觉得，也不算大。
人心这个东西，不就是一碗汤？一包药？一碟腌萝卜吗？
不需要多贵重。
需要在的，是时候。
对的人，对的时候，一点就够。
莉珞丝闭上眼睛。
明天，得福要去内务府跑腿。
明天，福安要去库房领炭。
明天，赵铮要在门口站岗……
一切如常。
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什么都在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