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叶二人的合租屋在老旧的“廉洁小区”,是冬城大学法学院家属楼,尽管近年来得益于旧城改造的政策装上了电梯,然而剥落的墙砖和随意生长的树木无不彰显着年代感。孔源和叶国雄推门进去时,一股清甜的梨汤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
钱杉凉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外台秘要》和几份打印的资料。她穿着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神情专注。听到玄关的动静,她抬起头,推了推脸上的金丝边眼镜,眼神清澈而冷静。
“回来了?梨汤在锅里温着,自己去盛。”
她语气平静,目光在孔源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犹豫了一下,随即转向手中的资料,
“关于希望中学的事,我简单做了个对比分析。”
钱杉炎四仰八叉地躺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大概是在操作他的小金库,头也不抬地插话:
“咋样啊二位大侠?路见不平,是拔刀相助了,还是被现实按在地上教做人啦?”
语气里是他一贯的吊儿郎当。
叶国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径自去厨房盛汤。
孔源扶着脑袋苦笑着摇摇头:
“所谓侠者,以武犯禁,我们两个穷酸秀才,侠客是没有当成,反倒是遇到了兵,有理说不清。”
随即在钱杉炎警戒的目光下走到钱杉凉身边坐下:
“简直无解啊,证据不足,程序耗不起。张大爷下星期就得搬走。”
他顿了顿,看向钱杉凉手边的资料,“希望中学那边什么情况?”
钱杉凉将一份打印的表格递给孔源:
“这是我这几天在雅泰书店官网和其他网上购书平台查到的,都是市面上主流教辅的大致价格区间。而这是,”
她又抽出另一张手写的笔记,字迹清秀有力,
“我通过,嗯……一些渠道,问到的希望中学学生实际购买那套《冬大考典·优化学习》的价格。”
孔源接过来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写笔记上的数字,几乎是市场价格的三倍还多。
“价格畸高只是其一。”钱杉凉继续道,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做病例分析,
“我托人找了一本该系列废弃的样本。纸质粗糙,印刷模糊,更有意思的是,里面的内容……”
她翻动另一份资料,指出几处用红笔圈出的地方,
“多处知识点表述陈旧,甚至有明显错误。更关键的是,这套教辅标注的版次是今年的,但里面引用的例题和考纲要求,明显是针对三年前、已经作废的旧教材版本。”
叶国雄端着两碗梨汤走过来,听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不是坑人吗?还是坑那些最没反抗能力的学生和家长!不止,这简直就是明抢了。”
钱杉凉点点头:
“就像医药领域,劣药不仅无效,还可能延误病情。这种劣质教辅,浪费钱财事小,误导学生、耽误备考才是致命的。而且,这种针对特定旧教材的积压库存,通常应该被召回或销毁,现在却改头换面,以高价强制售卖给学生,里面的逻辑,很像一种……”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组织的清仓变现,目标明确,就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权力来强制收割特定群体。”
一直没吭声的钱杉炎突然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手机屏幕,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
“什么,就连咱冬大的出版社的也玩这种没良心的库存盘活?有点意思。这操作手法,不像普通书店的个体行为。孔夫子,这事儿要是真的,里面说不定有油水可捞……哦不,是有黑幕可挖。”
他商业嗅觉极其敏锐,立刻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孔源看着手中的价格对比,听着钱杉凉冷静的分析,下午那种无力的憋闷感再次涌上,但旋即被一股更强烈的愤怒取代。帮助张大爷失败,是败在规则和证据的细节上,尚且让人憋屈;而希望中学这件事,如果为真,那就是赤裸裸的、系统性的欺凌,针对的是那些可能连发声都困难的群体。
“十一中的样本调研先放一放。”孔源沉声道,眼神锐利起来,
“老叶,明天我们去希望中学和雅泰书店实地看看。杉凉,这份价格对比资料非常关键。钱二爷,你……先别轻举妄动,查查冬大出版社近期的账目往来有没有异常,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第二天上午,孔源和叶国雄来到了希望中学。学校位于工业区外的城乡结合部,校舍略显陈旧,操场上活动的学生,很多穿着朴素,带着些许与年龄不符的早熟气质。正是课间,校园里却少了几分喧闹,多了一种压抑的安静。
他们以冬大研究生进行教育调研的名义,顺利进入了校园。随机找了几个学生想问询教辅使用情况,学生们大多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或摇头快步走开。
正当他们感到棘手时,一个扎着马尾辫、面容清秀但眉头紧锁的女生主动走了过来,一番相互的自我介绍后,两人了解到她是高三一班的团支书张雨婷。
“你们……是冬城大学来的?”张雨婷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是为了那套《冬大考典》的事吗?”
孔源和叶国雄对视一眼,心中一动。孔源露出他招牌的、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同学你好,我们是冬大的研究生,在做一些社会调查。你好像对这套教辅有些了解?”
张雨婷把两人引到教学楼后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才急切地说:
“同学们都快受不了了!这套书又贵又烂,好多题目都是错的!可班主任李老师说了,这是学校规定,必须买,钱明天就要交齐,不交的就……就叫家长。”
这时,一个身材瘦小、戴着厚重眼镜的男生也凑了过来,他是张雨婷的同班同学李小刚。他气愤地补充道:
“就是!我爸在工地干一个月才挣多少钱?这一套破书就要五百多!我爸去找校长说理,还被保安轰出来了!”李小刚说着,眼圈有点红,
“我妈身体不好,以前在化工厂上班落下的病根,常年吃药……这书钱,够我妈吃好几个月的药了!”
“化工厂?”叶国雄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是哪家化工厂?”
“好像……好像叫雅欧化工厂,应该早就搬走了,但我妈的病一直没好利索。”
李小刚抹了把眼睛。
孔源心里一沉。雅欧集团?这个名字似乎开始以另一种方式,侵入他的视野。
通过张雨婷和李小刚,他们了解到更多情况:
强制购买是校长石守信直接要求的,各班班主任执行。大部分老师敢怒不敢言,只有高三二班的班主任苏雪金老师顶住压力,没让自己班的学生买,但因此受到了学校的排挤。学生们怨声载道,但慑于学校的压力,尤其是高三关键时期,怕影响毕业,大多不敢反抗。
张雨婷还提供了一份偷偷记下的、班里同学购买教辅的名单和联系方式,这为孔源他们后续联系家长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离开希望中学,孔源和叶国雄又来到了学校附近最大的书店——雅泰书店。书店门面不小,但客流一般。他们假装购书,在教辅区徘徊,果然发现了那套《冬大考典·优化学习》,被摆在显眼位置,标价赫然是五百二十八元,饶是家底比较殷实的叶国雄看了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与钱杉凉查到的正常教辅价格对比,显得格外刺眼。
叶国雄借口想多买几套给亲戚孩子,与一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女收银员张晓攀谈起来。张晓起初有些犹豫,但听说是冬大的学生,又见两人态度诚恳,才压低声音透露:“这书……唉,进得不多,但都指定给希望中学的。听说他们校长要求的,我们也不好说什么。”她眼神里透着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在孔源他们准备离开时,张晓飞快地在一个小纸条上写了什么,塞给叶国雄,低声道:“这里面是我这记的账,店里卖出去多少本,希望中学那边记了多少账,可能……可能对你们有用。”
手里握着张雨婷提供的学生名单和张晓偷偷塞过来的记账纸条,孔源和叶国雄感觉分量沉重。这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传闻,而是有了初步的人证和物证。
晚上,合租屋内气氛凝重。孔源、叶国雄、钱杉凉、钱杉炎围坐在餐桌旁,就连白天刚忙完实验的华家润也风尘仆仆赶了回来。
孔源将白天了解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展示了价格对比、学生名单和书店的记账纸条。
“石守信,希望中学校长;赵元良,冬城大学出版社主任。”叶国雄敲着桌子,骂道:
“这两人相互勾结,利用职务之便,将积压劣质教辅高价强卖给学生,特别是希望中学这种生源家庭本就困难的情况,性质极其恶劣。于情于法,不能容忍!”
孔源补充道:
“这不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在对这些孩子的未来犯罪,劣质教辅会直接影响他们的升学机会,这会改变他们往后人生的轨迹,酿成更大悲剧。”
钱杉炎则已经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
“我在查冬大出版社近年的公开财报和赵元良名下关联企业的信息,目前没有什么有利的收获。还有那个雅欧集团……李小刚母亲的事,如果和他们的工厂有关,或许也是个切入点。这种大集团,哼,屁股底下一般不干净。”
钱杉凉安静地听着,然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力量:
“从医学角度看,这事需要双管齐下,标本兼治。治标,是尽快阻止这次强制购买,挽回学生和家长的损失;治本,是要揭露并铲除这背后的利益链条,防止更多人受害。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证明这套教辅的劣质性和强制销售的指令来源。”
“没错。”孔源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不能让张大爷那样的事情重演。众人拾柴火焰高。一个人,两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当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开始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运转起来时,能量将是巨大的。这次,我们不仅有线索,还有方向。”
“这次希望中学事件,与我的社会调查课题重合,我已经差不多摸清楚了基本情况。”
孔源拿起记号笔,在客厅那张旧白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两行字:
“希望中学次品教辅事件”
“目标:阻止购买,追回款项,揭露黑手”
记号笔与白板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众人也安静的看着,等待着孔夫子点兵。
“接下来,就是各位八仙过海的时间了”孔源转过身,眼神锐利,
“杉凉帮我记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好!”
“叶大哥,你负责法律层面,研究一下这涉及哪些违规违法点,如何取证。”
“交给我吧,老三。”
“老二,经济线索交给你,但要谨慎。”
钱杉炎没有回话,而是比了一个ojpk。
“至于我本人,我负责联系学生和家长,动员舆论,同时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位敢于顶住压力的苏雪金老师。”
“那我呢?”钱杉凉那平静如秋水的眸子泛起期待,幽幽的望着孔源。
“杉凉,咳,你还是以学习为主,学有余力,可以。继续深挖教辅本身的问题。”孔源看着那双幽怨又期待的大眼睛,挣扎着最后还是捡起了良心。
任务被有条不紊的分配下去。每个人都进入了各自的角色。挫败的阴霾尚未散尽,但希望的星火,已在寒冷的冬夜悄然汇聚,开始燃烧。
窗外的冬城依旧寒冷,但这间小小的合租屋里,正酝酿着一场要为“希望”而战的风暴。路漫漫其修远兮。他们都清楚,这或许只是漫长道路上的第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