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1453的门,暖气和饭菜香扑面而来。
“孔夫子晚岁!孔夫子回来了!1453就太平了,孔夫子回来了,青天就有了!”客厅里传来传奇谐星钱二爷夸张的欢呼,然后瞬间像被针扎了的气球泄气一样蔫掉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饿得啃沙发皮了!”
孔源脱了鞋,挂了外衣,提着购物袋进厨房:“饿不死你,冰箱里还有你大前天剩的丰饺园饺子。”
“那能一样吗?”钱杉炎动作试探着跟进来,像个土拨鼠,一米七九的个子非要挂在孔源肩上,像只英短一般,“今天腊八,得吃好的!况且——”他拖长声音,“苏苏可能随时查岗,不能让她觉得我过得惨兮兮的。”
“你哪天不惨兮兮的?”孔源一个闪电五连鞭,没好气地抖开他,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里脊、五花肉、青菜、豆腐、木耳、金针菇、小面调料、伏特加……腊八粥的食材一样不少(大嘘),还额外买了火锅底料和肥牛卷——这是宿舍传统,腊八既要喝孔源**典明粥,也要涮鸳鸯清汤东百火锅,孔夫子美其名曰“孔源特色腊八粥,中西合璧,冷热兼备”。用二爷的宝贝妹妹钱三娘的话来说,同时契合了中医功效中医基础理论寒阴寒用和热阴热用的原则。
在威胁录像给对象发过去检具他的偷懒行为的友好协商后,钱杉炎“自觉地”去淘米洗豆,动作竟初具人形。孔源有些意外:“啧啧啧,太阳打半岛外面出来了?钱二少爷这是要亲自下厨?”
“别瞧不起人啊,铁咩。”钱杉炎痛心疾首撇嘴道,“我可是要听着蓝莲花带女朋友自驾318国道的男人,不会做饭怎么行?”
孔源切菜的手顿了顿,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巴,接着菜板上响起“咚咚咚”的切菜声。
他大抵知道钱杉炎那个什么“自驾318”的梦是怎么来的——大三那段伤筋动骨的恋情,为了她这个花花公子,居然破天荒的去学了车。是当他开着他的丰田卡罗拉来到瑜伽店门口,那个说要和他走遍中国的女孩,最后上了叔叔的奔驰。那之后钱杉炎消沉了整整一个学期,直到遇见苏舒。
“对了,刚才在楼下碰见苏舒了。”似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孔源一边捣鼓着手里的长寿面,一边假装随意地说。
钱杉炎立刻转过头贼眉鼠眼,看了看放在冰箱上面的蛋糕。心虚的望了望四周,最后瞪着他清澈的大炉子看着孔源:“她来这儿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呀?怎么没跟我说?她也妹有我们这儿的钥匙啊”
“说是约了室友逛街,顺路过来看看。”孔源也懒得揭穿他,干脆顺着他的话茬说“人家问我你生日礼物的事。也不知道你这个熊样是怎么吸引到这么优秀的妹子的。”
“天赋异禀,天赋异禀。”假装谦虚的搂着头。钱杉炎眼睛一亮,随即又强装镇定:“咳,其实嘛,礼物不礼物的,不重要……”
“我跟她说,你喜欢热闹,建议她给你办个惊喜派对。”孔源煞有其事的说,“比如在地铁站用你的大头照投个广告什么的。”
钱杉炎仿佛青梅煮酒论英雄时的大耳朵备备听到了惊雷声一般。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仰天长啸:“孔夫子!你害我!”
两人斗嘴间,另外两个诸侯也陆续回来了。
先是叶国雄叶大哥,一身深灰色西装,公文包鼓鼓囊囊。他是直接从律所回来的,身上还带着法庭的肃穆气息。但一进门,闻到厨房飘出的香气,那副精英面孔立刻垮了:“孔子!你就是我们1453的救世主!我都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你,我们的1453(哽咽)将会变成什么样子?(哽咽)”
“少来。现在不是觉醒叶子家族武魂秘技的时候。”孔源头也不回,“要调动一切积极因素。为腊八晚会服务,去,洗手,摆碗筷。”
接着是华家润,白衬衫外套着羽绒服,眼镜上都是雾气。他安静地换鞋,熟练的脱下外衣和白大褂,是放下书包,自觉地去厨房帮忙收拾台面,把孔源用过的刀具碗筷,一一清洗擦干。
“还是华子靠谱。这才是我们1453的光荣接班人。”孔源由衷地说。
华家润只是笑笑,不说话。
四人在冬城大学相识相知相伴四年,又约定一同考(保)上本校研究生,缘分匪浅。孔源来自齐鲁圣先师之家,钱杉炎出自江南钱家,叶国雄更是粤右叶家长子,华家润则是土生土长的北平人。天南地北,性格迥异,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是四年来的磨合,却使得四人莫名合拍。
晚上七点,火锅火锅里面红色的旗帜在翻腾,火锅的下面,红色的火苗在蹿动。腊八粥香气四溢。在备餐桌上,特色火锅和典明腊八粥同舞,长寿面共奶油蛋糕一色。四人围坐桌边,举杯碰可乐。
“庆祝咱们一起过的第五个腊八!”叶国雄说。
“庆祝我还活着!”钱杉炎补充。
“庆祝……”华家润想了想,“庆祝明天不下雪。”
众人大笑。
火锅蒸腾的热气里,孔源忽然问:“你们说,咱们的‘要帮帮助小组’,是不是该做点更大的事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
“怎么说?”叶国雄放下筷子。
“这一年多,咱们帮过的人不少,但都是零散的。”孔源尝试组织着语言,向兄弟们描述他抽象的感触。“像是到处救火,这里扑一点,那里扑一点。但火源还在。”
“你想找到火源?”钱杉炎挑眉。“源就是种,这你得问擎天柱。。”
“我是想想看看,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人需要‘被帮助’。”孔源说,“比如残疾人就业问题,咱们帮三五个找到工作,可还有成百上千个在失业。为什么本地大企业不爱招残疾人?真的是因为能力问题吗?”
叶国雄听后若有所思的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上周我接了个法律援助的案子,当事人是个听障者,在雅欧新时代广场做保洁,被无故辞退,还扣了三个月工资。”
“雅欧?”孔源皱眉,“那个开发了半个冬城房地产的雅欧集团?”
钱杉炎补充道“对,对,对,张老二大舞台有段子说:冬城掉下一个钢镚,正面是郭嘉的,反面就是雅欧的。”
“对。案子很难打,对方律师团很强,而且……”叶国雄无奈的顿了顿,“当事人签的合同有问题,虽然说基本符合证车的要求,但是很多条款明显对她不利。”
“合同你看过吗?”钱杉炎如问的问到。
“那当然是看了,简直是不平等条约,李中堂叫来都未必敢签字。”叶国雄冷笑,“但法律上,她签字了,那就具有效力。”
钱杉炎又插话道:“雅欧集团我接触过,他们老板好像还上过财经杂志封面,说什么‘新时代企业家精神’,呸。”
“而且在今年8月份前后,他连工地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居然还拿员工的钱。去回购股票。要不是我才思敏捷料事如神,险些在他身上栽个跟头。”钱杉炎又补充了一句。
“这个案子,咱们能介入吗?”孔源没有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合着这小子同仇敌忾不是为了朴素的正义感,单纯是让他亏钱了,又转头看向叶国雄。“老大这个案子,咱们小组能介入吗?”
“可以试试,但需要更多证据。”叶国雄说,“单丝易折不成线,众木合抱可擎天!光这一个案子不够,如果雅欧真有系统性歧视残疾人员工的情况,咱们得找到更多受害者。这样才能够在舆论层面和公检方面争取到足够的风度和重视度。”
一向稳重的华家润忽然开口:“我们医院康复科,有几个病人说过类似的事。在雅欧的工地或商场工作,受伤后就被辞退,赔偿金都拿不到。也都是普通的老百姓,连仲裁都仲裁不明白。这样的毒瘤企业难道不是行业的肿瘤吗?”
四人对视一眼,火锅还在咕嘟作响,但气氛已经变了。
“所以,”孔源像是疑惑,像是若有所悟。缓缓说,“火源可能就在这里?”
“可能只是之一。冬城可是个省城,上到合龙。下到汽车开发区。每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有新的肿瘤。”叶国雄谨慎地说,“但孔夫子,你想清楚,就算只对付雅欧。雅欧集团!那不是小公司,是杏林省数一数二的大企业。背后牵扯的利益很大。咱们只是几个学生,虽然说掌握了一些资源,学习了一些能力,但仅凭着一腔热血能撬得动吗?”
钱杉炎却来劲了:“怎么就撬不动了?人家阿基米德用一根筷子就能够把地球翘起来。我凭什么不可以?退1万步说,就算撬不动,”钱杉炎又是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撬不动也得撬!咱们‘要帮帮助小组’的宗旨是什么?‘能帮一个是一个,能撬一寸是一寸’!”
“后面一句那是你自己编的吧。”孔源无奈道。
“现在是正式口号了!”钱杉炎一怒之下录了一下,一拍桌子,“这事算我一个!我研究过雅欧的财报,他们最近在准备一个新的大盘开发,资金链应该挺紧的。要是这时候爆出丑闻……嘻嘻嘻嘻”
“别乱来。”叶国雄制止,“凡事都有一个度。质变过度会产生量变。引导向无法预料的结果。咱们得合法合规地做。要是姿势不正确,咱们以后连行小善的机会都没有了。”
“知道知道,法律叶大状元说了算。”钱杉炎看似嬉皮笑脸,但身上那股风批的劲却悄悄的收敛了起来。
孔源看着三个室友,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一年多前,他们成立这个小组时,钱杉炎说要当“总经济师”,叶国雄要做“法家头子”,华家润负责当“医疗小子”,孔源自己则是“轱辘转子”。
那时以为只是学生时代的热血版过家家游戏,可现在……泰坦尼克号好像必须要向着冰山行驶了。也不一定是游轮嘛,也有可能是一艘尖锐无比的破冰船。要做到这种地步,必须做好粉身碎骨的准备。
“这样,”孔源说,“咱们得制定一个中长期计划。这是我们小组执行行动的宝贵经验。先分两步走。第一,大哥你继续跟那个法律援助的案子,搜集所有证据。我们要主动出击。树立起反抗的旗帜。第二,咱们在小组里发起一个调研,专门关注残疾人就业歧视问题,范围不限于雅欧,但要重点留意他们。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调研需要人手。”华家润说。
“我来招募志愿者。”孔源大概是已经有了计划,“下学期开学,很多学弟学妹在找社会实践项目,这是个好机会。”
“经费呢?”钱杉炎现实地问。
“先用小组的经费,不够的话……”孔源咬牙,“我垫上,小组经费里面还有冬汽集团之前赞助的感谢我们处理召回事件舆情的一部分,加上之前我那几篇文章的稿费下来了,应该能撑一阵子。”
“得了吧,你那点补助金。”钱杉炎摆摆手,“钱的事我想办法,正好最近股市赚了点。”
叶国雄由衷的笑了:“你们这架势,是要干一票大的啊。”
“不然呢?”孔源也笑,“风雪压我两三年,我偏要让春风吹满地。”
窗外,雪还在下,但屋内火锅蒸腾,四对年轻的眼睛在热气后明亮的,炽热的。
他们还不知道,这个腊八夜的决定,将把他们卷入一场怎样的风暴。也不知道,有个叫佳佳的女孩,此刻正在城市另一端的寒夜里,因为父亲工伤去世、母亲重病卧床,而对着医院的账单默默流泪。
更不知道,孔源命中注定的那个人——钱杉炎的妹妹钱杉凉,第二天依旧会出现在冬城中医药大学的图书馆里,翻阅着《伤寒论》,眉头微蹙,思考着一个哲学与医学交织的问题:何为“医治”?
但所有故事,总要有个开始。
而这个开始,就在这个腊八夜,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旁,四个年轻人举杯相碰的瞬间,悄然埋下了种子。
雪终会停,春总会来。
而他们要做的,是成为那些等不到春天的人,手里的一把火。是聚是散,且待命运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