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裹着秋夜的凉,卷过城郊天文台的观测台,把天幕上的星河吹得微微晃动。
沈煜半跪在三脚架前,指尖精准地调试着相机参数,冷白的侧脸在星光下绷得线条凌厉。他的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镜头里正在成型的银河星轨——为了拍这组「猎户座坠落」,他已经在这守了三个晚上,对周遭的一切都带着近乎偏执的排斥。
星野工作室的相机设备在观测台的角落摆了一片,镜头对着墨色的夜空,像一群沉默的眼睛。沈煜抬手擦了擦镜头上的薄霜,眸底映着漫天星子,却比星辰更冷。
「砰——」
一声轻响突然打破了寂静,紧接着是金属零件滚落的清脆声响。
沈煜的动作猛地顿住,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猛地回头,视线像冰锥一样扎向声音来源处——观测台的入口处,一个少年抱着一把大提琴,正慌乱地蹲下身,去捡滚到脚边的云台快装板。
少年的身影在星光下显得单薄,米色的针织衫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纤细的脖颈。他手忙脚乱地捡着零件,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连带着怀里的大提琴都跟着晃了晃。
「谁让你进来的?」
沈煜的声音淬着冰,没带一丝温度。他站起身,188cm的身高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一步步走向少年。
洛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快装板差点又掉在地上。他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翻涌着明显的不悦,让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我没看到这里有人……我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练琴,陈叔说天文台晚上没人的。」
他的声音软糯,像被秋露泡过的糯米,和沈煜的冷硬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煜的目光扫过他怀里的大提琴,又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眉头皱得更紧:「陈叔没告诉你,观测台今晚被包了?」他弯腰捡起剩下的零件,指尖拂过上面的划痕,眸底的不悦更浓——这是他特意定制的云台配件,价格不菲。
洛云咬了咬下唇,把大提琴往怀里抱得更紧,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真的很抱歉,我赔给你好不好?我现在没带多少钱,但是我可以打欠条,或者……我帮你做些什么抵偿?」
他说着,抬起头看向沈煜,一双鹿眼湿漉漉的,像藏了揉碎的星光。
沈煜的心头莫名一滞,原本到了嘴边的斥责,竟卡在了喉咙里。他盯着少年看了几秒,才发现对方的眉眼生得极好看,鼻梁小巧,唇色是自然的粉,偏偏抱着一把比他还高的大提琴,显得有些笨拙又可爱。
「不用。」沈煜移开视线,把零件塞回口袋,转身走回相机前,「捡完赶紧走,别影响我拍摄。」
洛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自己。他看着沈煜的背影,对方正重新调试着设备,肩膀绷得笔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可刚刚那双眼睛里的冷意,似乎在看到他的瞬间,稍稍褪去了一点。
洛云抱着大提琴,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观测台的另一侧,离沈煜远远的,小心翼翼地拉开琴盒,拿出大提琴。
松香在琴弓上轻轻擦过,发出细微的声响。洛云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琴弦上,缓缓拉动了琴弓。
低沉悠扬的大提琴声,突然在寂静的观测台里响起。
琴声里裹着秋夜的温柔,又带着一丝对星空的向往,像一条柔软的绸带,缠绕在冰冷的星光里。沈煜调试相机的手一顿,眸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少年的琴声会杂乱刺耳,却没想到如此动人。琴声和着夜风,漫过观测台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让镜头里的星轨,都仿佛多了一层温柔的滤镜。
沈煜侧过头,看向那个拉琴的少年。
洛云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身体随着琴声轻轻晃动,整个人仿佛和星空、大提琴融为一体。他的指尖在琴弦上灵活地跳跃,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星河里捞出来的,清冽又温柔。
沈煜的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地拿起旁边的备用相机,对准了少年的身影。
快门声轻响,把少年拉琴的模样,和背后的漫天星河,永远定格在了镜头里。
洛云的琴声停在一个绵长的尾音上。他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沈煜的镜头,脸颊瞬间涨红,连忙放下琴弓:「我、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沈煜放下相机,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的大提琴上:「你叫什么名字?」
「洛云。」洛云小声回答,「洛阳的洛,云朵的云。」
「沈煜。」沈煜报上自己的名字,顿了顿,又问,「你是学音乐的?」
「嗯,音乐学院大提琴专业的。」洛云点点头,指了指天幕,「我特别喜欢星空,所以才想来天文台练琴,觉得这里的氛围很适合。」
沈煜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从事天文摄影多年,见过无数喜欢星空的人,却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大提琴来和星空对话。
「星轨还要拍两个小时。」沈煜看着他,「想练琴的话,继续。」
洛云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星星:「真的吗?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沈煜摇摇头,转身走回相机前,「你的琴声,比星光好听。」
洛云的脸颊更红了,他看着沈煜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夜风再次吹过观测台,大提琴声重新响起,和相机的快门声交织在一起。
沈煜看着镜头里的星轨,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拉琴的洛云,眸底的冷意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片温柔的星光。
他想,或许这趟守了三个晚上的拍摄,最意外的收获,不是那组星轨,而是遇见了这个叫洛云的少年。
就像一颗突然坠落的星星,撞进了他沉寂多年的星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