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洁莉卡!”
亚克尔猛然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破败的嘶鸣 ,他试图从那张布满秘银管线的“思维王座”上站起,但身体却像一截枯朽的烂木头,甚至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连接在脊椎上的七八根神经探针被暴力扯断,崩出刺眼的火花,烧焦了他原本就干瘪的皮肤。
“咳咳……噗……”
亚克尔摔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剧烈地干呕着,吐出来黑色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淤血。
这就是代价。
为了活到琥珀孵化的那一天,他用禁咒强行锁住了自己的生命流逝,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活着的亡灵。
“如果我是你,我就躺着别动!”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靴撞击地面的巨响,一道敦实宽厚的身影冲了过来,那是一名矮人,留着编成粗辫子的灰白胡须,身上永远穿着那一套刻满符文的重型锻造甲。
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动作却粗中带细,像拎小鸡一样把亚克尔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椅子上。
“喝了它!这是我们最后的存货了!”
矮人拔开一个铁酒壶的塞子,一股辛辣刺鼻的烈酒味瞬间充满了工坊,他不由分说地往亚克尔嘴里灌了一大口。
“咳……咳!布洛克,你想……咳咳……谋杀我吗?”
烈酒入喉,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但也让亚克尔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清瞳孔的眼睛,盯着眼前的矮人。
“怎么……你还没走?我以为……连你也忍受不了我这个疯子了。”
“放屁!矮人的誓言比山脉更重!”
布洛克·铁砧愤怒地吹胡子瞪眼,把酒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两百年前你救过我们部族,我在先祖面前发过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死在这些破铜烂铁堆里!”
他看着亚克尔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头发稀疏如干草,皮肤像是一层皱巴巴的羊皮纸贴在骨头上,身上散发着只有死人才有的陈腐气味。
布洛克眼中的怒火消退,化作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亚克尔兄弟……你的身体真的到极限了。”
“看来可以早点去陪安洁莉卡了。”
亚克尔苦笑了一声,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摸过自己的脸颊,“布洛克,现在外面怎么样了?还是那副地狱般的景象吗?”
“哼,地狱?地狱都比现在这世道干净!”
布洛克气哼哼的将剩下的烈酒灌入口中。
“自从一百七十五年前,那个该死的人类皇帝杀了天使、恶魔突破封印,这片土地就被诅咒了。”
“什么破圣奥克莱,被暗精灵直接炸了首都,呵,反正恶魔入侵结束后,那个该死的帝国也解体了。”
矮人转过身,从桌上抓起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纸地图,甩在亚克尔面前:
“至于现在,你自己看看吧。”
“现在统治这片大陆的是‘奥古斯都帝国’,那帮依旧信奉战争之神马尔斯的狂信徒简直就是疯狗,他们成立了异端审判庭,到处猎杀所谓的‘旧神余孽’。”
“精灵族早就吓破了胆,封锁了迷雾森林,我们矮人也炸断了通往地表的隧道,彻底锁死了深岩大门。”
“兽人.....那群不成器的家伙还是人类的奴隶。”
说到这里,布洛克那双像石头一样坚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恳求:“亚克尔兄弟,收手吧,外面是绝路。”
“跟我回地下吧。即使深岩部族不欢迎外人,但凭我‘铸铁大师’的身份,保住你和你女儿两条命还是做得到的,我们可以在地底把她养大,虽然看不见太阳,但至少……能活着。”
亚克尔沉默了,两百年的时光,足以让沧海桑田,也足以让一个大魔导师的内心冷硬如铁。
“谢谢你,布洛克。如果我是个普通父亲,我会答应你的。”
亚克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但安洁莉卡把她托付给我,不是为了让她过这样的生活。”
他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杂乱的炼金台,死死锁定在工坊中央。
那里悬挂着一具一米八五高的暗银色金属骨架,它是如此的精美,又如此的恐怖, 每一根骨骼都由布洛克用深岩陨铁锻造千遍而成,每一条神经回路都由亚克尔用秘银和禁咒蚀刻。
它没有多余的装甲,只有极致的杀戮效率,那冰冷的人形面庞上,仿佛隐藏着死神的凝视。
而在那具骷髅般的钢铁胸腔里,一颗散发着柔和金光的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
“那就是我要给她的未来。”
亚克尔撑着桌子,一步一步,踉跄却坚定地走向那具名为“雷克维”的人偶。
“这世道既然烂透了,既然神明都要我们要死……”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枯手,轻轻按在雷克维冰冷的金属大腿骨上。
“那我就造一个能杀穿这世道的怪物。”
亚克尔枯瘦的手指划过人偶脊椎两侧的凹槽,那里折叠收纳着一对机械双翼。
“还记得吗,布洛克?”亚克尔的声音变得柔和,“原本的设计图里没有翅膀。”
“怎么不记得?那也是个怪事。”布洛克嘟囔着,“这家伙甚至还没测试完成,核心就表现出了对天空的疯狂渴望,甚至抗拒地面测试,没办法,只能给它加上这对‘累赘’。”
“这不是累赘……这是属于天使灵魂的本能。”
“天使.....”亚克尔低声重复着,看向那琥珀的方向,琥珀已经很大了,甚至能清晰的看见里面那蜷缩着的小家伙。
“布洛克,你不需要劝我了。”
亚克尔下定了决心,回过头,浑浊的眼中燃烧起最后两百年的执念,那眼神锐利得让布洛克不敢直视。
“我时日不多了,这具腐朽的肉体已经无法保护她。”
“我们继续。”
“我要把我的记忆、我的魔法、还有这刻入骨髓的仇恨,全部‘转录’进这具钢铁躯壳里。”
“你真的疯了,亚克尔。”布洛克不禁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