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蘭蔭山觀

作者:淚霽溟花 更新时间:2026/1/11 4:34:44 字数:3171

金華山,蘭蔭觀。

空山新雨,天氣晚秋。剛下過雨的清晨晨霧未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鮮花混合著腐殖土壤的奇異芬芳。蘭蔭宗的道觀隱藏在雲霞朦朧中,一派仙家氣象。

觀內,一間佈置雅致的閨房,華胥的身影緩緩從床上起身。她看起來約莫雙十年華,容色艷麗。尤其一雙桃色眼眸,撲搧流轉間似有水光瀲灩,顧盼生情。

金色的髮絲汗濕地貼在光潔的頸側與背脊,未褪的潮紅還殘留著適才歡愉的餘韻,好像方經歷過大戰透著一絲被掏空的虛乏。

在她身側,蘭蔭閣閣主座下大弟子穆玄青正不緊不慢地繫著衣帶,儀表堂堂,面如冠玉。只是他此刻唇邊噙著的笑意,帶著幾分饜足與居高臨下的審視。

「不愧是靈蘊熾盛的靈狐一族,此番修煉,為兄著實受益匪淺。」穆玄青聲音溫和,指尖卻似有若無地拂過她後頸某處。

那裡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癢與腫痛,華胥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

「玄青師兄過譽了,能助師兄修行,是華胥的福分。」她的語氣溫軟,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羞怯與依賴。「蘭蔭觀好心收留奴家,若能為各位師兄姐的修行盡一分力,華胥也算是報答了上師和蘭蔭觀的恩澤。」

她在一片失憶的情況下來到這個被稱作雍仲的世界,因身具罕見的靈狐血脈,被上師視為珍寶,接入宗門中「供奉」起來。他們告訴她,靈狐熾盛的靈蘊,與人雙修可陰陽互濟。

雖然聽來有些羞赧,但在這道法為尊的世界,這似乎是她的價值與歸宿。雖還未被上師種下時輪道種,但觀中上下對她禮遇有加,幾位核心弟子更是對她關照備至,常與她一同「探討功法」。

失憶的她猶如浮萍,蘭蔭觀至少提供了庇護與修行之階。待到修為變得更深、更瞭解這個世界後,她再謀出路不遲。

畢竟,她從觀中藏書讀到過,修道界對靈狐血脈的爭奪,曾殘酷到讓青丘一支幾近滅族。

「對了,」穆玄青似是想起什麼,狀似隨意道,「前幾日又送來一批人,暫押在地牢清點。師妹若有空暇,不妨去看看?上師近日欲開爐煉製丹藥,正需幾味特殊的活材。你眼力好,或可幫著挑選一二。」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她去庫房挑選幾樣尋常藥草。

「華胥明白了,稍後收拾一番便過去看看。」

來到蘭蔭觀後,她早已知曉,以活人入丹,在這裡並非禁忌。可即便如此,那股源自本能的排斥,仍舊讓她難以適應。

她分不清這抗拒從何而來。

「師妹可要仔細甄別,莫要錯漏良材。」穆玄青滿意地笑了笑,又叮囑幾句,這才翩然離去。

房間重歸寂靜,只剩下那無孔不入的甜膩花香。

華胥獨坐了片刻,才慢慢起身,換上一套較為正式的淺紫色裙裳。後頸的腫痛感揮之不去,她對著模糊的銅鏡看了看,只見到一片曖昧的紅痕。

只當是方才覆雨的痕跡,她也不再多想。

蘭蔭觀的地牢入口隱在一處偏僻的花園假山之後。

陰暗潮濕的階梯向下延伸,隔絕了甜膩馥郁的花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陳腐的霉味與淡淡的鐵鏽氣味。

守衛的弟子見到華胥,恭敬行禮後便打開牢門。雖然華胥在觀內沒有實權,但他們皆知這位觀主親自揀選的「明妃」地位特殊,無何人敢怠慢。

地牢比想像中寬敞,但光線昏暗,只有幾盞昏暗的油燈跳動著。兩側是粗木柵欄隔成的囚室,裡面或坐或躺著數十人。他們大多衣衫襤褸,神情麻木,眼中是深深的恐懼與絕望。

來到蘭蔭觀後一個月,穆玄青便帶她來這裡挑選所需的藥材。只是這裡濃烈到化不開的沉重氛圍,讓她還是在心理上抗拒來到此地。

華胥緩步走著,目光掠過一張張灰敗的面孔。大師兄曾教導過她如何分辨「藥材」的資質:氣血旺盛者為佳,靈蘊未泯者為上,若帶有天生殘缺或後天缺陷,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

柵欄後的人們沉默不語,只有死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這位路過的華服女子。

他們或從自己的家鄉被拐賣而來,或是被人打暈後擄走抓來這裡。

後弘期以來,宗門勢力坐大,凡人命如草芥,早已成了這亂世的常態。

華胥停在地牢深處一間較小的囚室前。囚室的角落蜷縮著一個身影,看身形是個幼女,穿著髒污卻依稀能辨出原本精緻綾羅的破碎衣裙。

與周遭其他人的死氣沉沉不同,雖然她小小的身子在微微發抖,但眼中卻不是一片深沉的漆黑——在對上眼的那刻,華胥甚至感覺到對方兩眼瞬間放光。

那雙天真爛漫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她,裡面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難以置信的狂喜、深入骨髓的依戀、彷彿失而復得的巨大委屈,以及一種近乎實質的、熾熱到令人心驚的……孺慕?

下一瞬,那稚嫩的聲音劃破死寂。

「娘……娘親?」

華胥如遭雷擊,猛地後退半步,撞上冰冷潮濕的石牆。

娘、娘親?!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記憶,但有過一個孩子卻是她從未想過的。更何況,靈狐一族一旦真正孕育血脈,靈蘊必然大幅流失,而她身上並無此等痕跡。

那麼這少女到底是什麼身分,為何會這般喚她?

更詭異的是,聽著這一聲呼喚,她心底深處竟真的翻湧起一股莫名而強烈的熟悉感與……揪痛,彷彿有一根遺忘已久的弦被狠狠撥動。

少女見她後退,眼裡的光瞬間暗淡下去,蓄滿的淚水滾落,卻仍固執地、小小聲地重複:

「娘親復活了,可卻是一副忘記宴聆的陌生樣子,難道您忘記宴聆了嗎?」

宴聆。

這個名字在她心底輕輕一震,毫無來由的熟悉。

華胥用力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的錯覺與心悸。她深吸一口氣,試圖透過轉移注意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氣血異常旺盛,卻被某種陰寒之物壓制;靈蘊混雜難辨,隱約透出令人不安的波動。從任何角度來看,她都符合「藥引」的條件,甚至稱得上難得。按照穆玄青的交代,她應該記下這個少女,回去上報。

可是……

華胥看著那雙死死盯著自己、充滿絕望與渴盼的眼睛,聽著那一聲聲微弱的「娘親」,心底那股陌生的保護欲與抗拒感越來越強烈。

她真的十分厭惡將活人當成藥材的這種行為。

對,所以,這樣就好。絕對不是因為私情,而是厭惡這樣泯滅人性的行為。

「這個女孩是從哪裡綁來的?」華胥的聲音不高,卻在地牢陰冷的空氣中顯得異常清晰。

侍立在旁的守衛聞言,連忙翻開手中的名冊,借著昏暗的燈火快速查閱,片刻後躬身回答

「回明妃大人,此女是前日與一批『貨』一同送來的,據交接的師兄說,是來自南疆。具體來歷……名冊上也只記了『南疆野獲,詳情不明』八個字,其餘的,小的也不清楚了。」

南疆——多異族、多秘法、多奇詭之物。

這女孩身上或許藏著秘密,會與自己失去的過去記憶有關嗎?

與其讓她成為丹爐裡的一味藥材,那還不如——

她低頭看向囚室中的幼女。

宴聆小小的身子蜷縮在角落,雙手緊緊攥著破碎的裙角,像是抓著唯一能證明自身存在的東西。當聽見「南疆」二字時,她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瞬,隨即又下意識地望向華胥,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尋求庇護。

那華胥心底最後一絲猶豫徹底崩塌。

「這個女孩,我要了。」華胥轉過身向守衛說道。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明妃大人,這……她原是預備——」

「上師要的是藥材,並未指名是她。」華胥淡淡打斷,「況且,我近旁只有綠珠一人,雜事漸繁,需多個使喚人手。此女年幼,留此亦是無用,調作近侍,更為妥當。」

守衛略顯猶豫,但想到華胥的特殊地位,以及這本也不是什麼需要嚴格層層上報的大事,便點頭答應。

「明妃既然需要,小的這就開門。只是……這丫頭看似幼小,卻有些野性難馴,姑娘需小心些。」

「無妨。」

鐵鎖被打開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宴聆怔怔地看著那扇門被推開,似乎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直到華胥朝她伸出手。

「過來。」

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宴聆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黑暗中驟然點燃的星火。她幾乎是踉蹌著站起身,小跑到華胥身前,伸出冰涼的小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袖,生怕一鬆手,眼前的一切便會再次破碎。

「娘親……您想起來了?」

「我並非你的娘親。」華胥冷靜地否認,但看著女孩瞬間慘白的小臉和即將崩潰的眼神,話鋒一轉,「但你既認得我,或許與我有些淵源。從今日起,你跟著我,做我的近侍。記住,在旁人面前,不可再喚『娘親』,明白嗎?」

宴聆愣住了,隨即巨大的驚喜淹沒了她。只要能留在「娘親」身邊,怎樣都好!她拼命點頭,臟兮兮的小手想抓住華胥的衣袖,又怯怯地縮回。

華胥牽著她,轉身離開地牢。身後,是再次闔上的鐵門與漸漸遠去的絕望氣息;身前,則是通往地面的石階,與霧氣瀰漫、花香甜膩的蘭蔭觀。

華胥低頭看了她一眼,心情複雜。

帶走她,一是確實不忍;二來,這女孩口稱娘親,來歷神秘,或許是她找回記憶、弄清自身來歷的關鍵線索。

只是,該如何從這女孩口中,問出那些被遺忘的細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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