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胥將宴聆帶回自己居住的院落,侍女綠珠一如往常同雕像般靜候在廊下。看見華胥帶著一個渾身髒污、衣衫襤褸的幼女歸來,她也只是極輕微地頷首,深潭般的眼眸裡波瀾不興,沒有疑問,沒有驚訝,甚至連視線的焦距都未曾真正落在宴聆身上。
綠珠是觀中配給華胥的貼身侍女,經過這幾個月的相處,華胥也算是習慣了這位侍女的無機質風格。不論遇到什麼樣的事,綠珠永遠都是一副古井無波的神情。那雙深如青潭的眼眸總是空洞,帶著若有似無的幽寂凝視遠方。
「綠珠,」華胥吩咐道,「帶她去盥洗一番,尋件合身的乾淨衣裳,今後她暫且會跟在我身邊。」
「是,姑娘。」她上前,對宴聆伸出手,聲音輕緩:「小妹妹,隨我來。」
面對伸出來的手,宴聆怯生生地縮到華胥身後,只探出半張小臉,警惕地盯著綠珠,小手將華胥的衣袖攥得更緊。
「去吧,洗乾淨了才好,姐姐還有些事要出去片刻。」華胥俯下身,拍了拍她的手背,柔順的撫著宴聆的頭髮「要聽綠珠姊姊的話,這樣才是娘親的乖小孩喔。」
宴聆抬起濕漉漉的眼睛,看看華胥,又看看面無表情的綠珠,猶豫掙扎全寫在臉上。最終她才極不情願地一點一點鬆開華胥的衣袖,一步三回頭地,被綠珠牽著走向側廂的沐浴間。
這招果然有效,華胥暗自思忖。
安置好女孩,華胥回到自己的廂房,從自己有限的私物中取出一本紙頁泛黃、邊角磨損的古書,封皮上用一種略顯拙樸的字體寫著《八識止觀》四字。
這本書是她在觀中藏經閣最偏僻的角落偶然尋得的。與觀中主流強調靈蘊採補、丹鼎外物的路數頗為不同,反倒讓她覺得隱隱契合某種模糊的本能,但最近在理解上遇到些許滯澀關隘。她想起李師姐平日對心法頗有見地,便決定前去請教。
李師姐——李如是在觀中資歷頗深,修為僅次於穆玄青。對華胥這位「明妃」師妹,李如是的態度向來比其他弟子更親近幾分,指點修行時也肯多說幾句。
捧起書卷,華胥走出院落,避開花香最濃郁的幾處庭園,走向觀中較為僻靜的西側。李如是的居所是一處獨立小院,院中植有幾株青松,空氣裡那股無所不在的甜膩在此被一種清冽的松柏氣息與淡淡檀香沖淡不少,令人心神一清。
——這也是華胥樂於來此的原因。
輕叩門扉,裡頭傳來李如是的溫和應聲
「請進。」
室內陳設簡雅,李如是正於臨窗桌案前翻閱典籍。她身著素白道袍,一頭墨髮以木簪鬆鬆綰起,側臉沉靜。
「華胥師妹?難得你主動過來。」見來者是華胥,李如是擱下手中書卷,唇角微揚,露出一個淺淡卻真實的笑意,「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叨擾師姐清修了。」華胥行禮,將手中《八識止觀》輕輕置於案上,「這部典籍,師姐是否有所涉獵?其中幾處關竅,華胥苦思不解,還望師姐指點。」
李如是目光落在那古舊封皮上,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色,隨即恢復溫和。
「《八識止觀》?倒是少見,沒想到師妹竟會翻閱這麼古老的書籍。」她示意華胥坐下,斟了杯清茶推過去,「這本書成書於前弘期,傳說是由那爛陀寺的辰狐大士所著,在前弘期一度流傳甚廣。只是——」
李如是語聲一轉,語氣略顯惋惜。
「——只是黑王滅法之後,前弘道統凋零,此書所循的內觀止念之路,又與後弘期閻浮主流推崇的即身成聖格格不入。時移世易,便被視為旁支異學,漸漸湮沒無聞了。師妹會對這部功法感興趣,倒真讓人意外。」
辰狐大士……華胥心中微動,這名號在她心頭泛起一陣模糊的漣漪。
「旁支異學……師姐的意思是,這功法並無實用之處?」
「倒也不是如此。」李如是搖頭,目光深邃了些,「只是當今雍仲的道法主流,無論是採補、丹鼎、符籙,不分宗門,皆重外求,追求立竿見影的神通威力。而《八識止觀》——」
「——《八識止觀》講究的是內觀心識的積累、層層破妄,對修行者心性資質要求極高。在歷經滅法浩劫與百年亂世後的今日,人心浮躁,急於求成,這等需要靜水深流、苦功磨礪的法門,自然被視為冗贅,棄如敝履。」李如是自嘲似地笑了笑「師妹身負狐族靈蘊,按理更契合觀中風行的採補之法,觀內藏書也多以相關典籍為主,為何反倒對這堆在角落生灰的內觀之道心生親近呢?」
——為何?
華胥一時語塞。她自己也說不清。
只是讀到此書時,心中那份莫名的空洞與虛浮感似乎能稍稍安定。
「上師……還未為華胥種下道種,那些高深法門現下也無法修習。我想著,與其空等,不如多讀些典籍,或許……能磨礪些心性,總是好的。」華胥語帶保留,眼神飄忽地左右晃動。
李如是靜靜看了她片刻,忽地一笑,那笑容裡多了些難以辨明的情緒
「原來如此。」語盡,李如是不再深究,而是將古書攤開,「師妹何處不明?」
華胥指出那幾處反覆琢磨仍不得其解的段落。李如是便細細講解起來,引經據典,條理清晰。她的聲音清潤平和,指尖偶爾輕點書頁,不經意間觸及華胥的手背,帶著玉石般的溫涼。
窗外日影悄移,陽光自窗櫺斜入。不知不覺,兩人坐得愈近,氣息交融。
「師妹近來修行可還順遂?」李如是眸光流轉,落在華胥頸側衣領微敞處,那曖昧紅痕之上,語氣關切中藏著一絲探詢與關切。
「幾位師兄姐待我尚可。只是雙修過後,時常靈蘊虛浮,心神恍惚……」華胥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下意識抬手輕掩後頸,指尖觸及那片微腫的皮膚,刺癢感隱約傳來。
「那是自然,狐族靈蘊雖厚,但若只出不調,如江河只泄不蓄,終會有枯竭渙散的時候。」李如是輕嘆,起身繞至華胥身後,素手輕輕搭上她肩頭。她的手指力道適中,按揉著華胥緊繃的肩頸,「觀中法門終究是急切了些,《八識止觀》的路子,沉靜內省,於你此刻心境,或許反能固本培元,安定神魂。」
冰涼的指尖不經意掠過後頸那處腫痛。華胥渾身一顫,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悶哼。
「師姐……」她的聲音軟了下去,臉頰不受控制地浮起薄紅。
「把身子放的輕鬆些。」李如是氣息近了,幾乎貼著她耳畔,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令人耳熱安心的磁啞,「師妹靈蘊特殊,心神純稚,更需細緻引導,才能免於根基耗傷。」
不知何時,兩人已從桌邊移至內室榻前。幔帳低垂,光線昏朦。華胥仰躺在柔軟的榻上,望著上方李如是朦朧的側影,氣息微亂。
「師姐……這樣……也算是修行麼?」她喃喃問,目光有些失焦。
「心識紛擾,令作妄念;觀其生滅,知其虛實,而不隨波逐流,這便是雙修法最初的形式。」
華胥感覺到李如是冰涼的指尖劃過她的身體,那微微的停頓與一絲幾不可察的探究。有別於穆玄青的壓迫掠奪,李如是的節奏更為迂迴綿長,如春水浸潤,卻也在不經意間觸及華胥內心深藏的不安與空洞。
何為真實?何為虛妄?此刻肌膚相親的暖熱,耳畔輕柔的呼吸,究竟是確鑿無疑的實相,還是心識迷亂下投射的幻影?
雲收雨歇,華胥綿軟地依在李如是身側,鼻間縈繞著松柏與檀香混合的乾淨氣息,心神卻未完全寧定。
「師姐,不知你可有察覺……觀中近來那股花香,似乎一日濃過一日?初時尚覺清甜,如今卻甜膩得有些……發悶,甚至令人頭暈。」
李如是梳理她長髮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是麼?許是上師苦心培育的靈植正值花期吧。此花確是香烈些,聞久了,或許便習慣了。」片刻沉默後,李如是的語氣平淡依舊。她將華胥摟緊了些,轉了話題,「師妹今日心神總感覺有些不寧,可是何故?」
「許是花香的緣故吧,那甜膩香味總讓我發暈,只能像現在這樣逃來師姐這裡。」華胥在李如是懷中含糊應了一聲,未再多作回應。
她總不能直接說是因為地牢裡撿回一個口口聲聲叫她“娘親”的古怪女孩,以及後頸那愈發明顯的、彷彿有東西在皮下紮根的異樣感吧。
溫存了片刻,華胥這才起身告辭。李如是並未強留,只替她理好衣襟,送她至門邊,目光在她後頸停留一瞬,終是欲言又止。
踏出李如是的院門,那股甜膩花香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絲絲縷縷鑽入鼻腔,滲透毛孔。
華胥感到一陣陣輕微的眩暈,視線中的廊柱、燈籠、花木開始微微扭曲蠕動,像是隔著一層晃動的水紋。她加快腳步,只想儘快回到自己的房間。
然而那香味卻愈演愈烈,化作無形的鉤索拉扯著她的神智。後頸的腫痛處也驟然灼熱起來,彷彿埋藏其下的東西被這異香刺激,蠢蠢欲動。
一隻渾身散發紅色光芒的蝴蝶悄然飛過,華胥跟著翩翩振翅的蝶影,一路踉蹌地走到自己的院落門口。熟悉的門扉就在眼前,可就在伸手推門的剎那,那股積聚到頂點的甜膩腥氣衝上顱頂,視野被一片妖豔而扭曲的馥郁色彩淹沒。
所有的力氣瞬間抽離。
華胥甚至沒能發出任何聲音,眼前一黑,便軟軟地倒在了自己房門前的石階上。手中那卷《八識止觀》脫手滾落,書頁在夜風中無聲攤開。
院落寂靜,唯有過分濃烈的花香,依舊在夜色中無聲流淌,彷彿一隻貪婪的巨蟒,舔舐著昏迷的獵物。
廊下的陰影裡,侍女綠珠不知何時已悄然而立。她依舊面無表情,深潭般的眼眸靜靜地望著倒地不起的主子,隨即緩緩將她移向緊閉的房門內。臉上沒有任何焦急或驚惶,彷彿只是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事。
門內,燭光搖曳。
剛剛沐浴完畢、換上一身稍顯寬大舊衣的宴聆,正兩腿交疊坐在床榻邊緣,小手撐著身體,百無聊賴地晃著腳。聽到外間極輕微的倒地聲響,她歪了歪頭,目光投向房門方向。
紅色的蝴蝶穿門而入,落在宴聆指頭的尊爵化作光點消散。
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裡,此刻流淌著曖昧不明的光芒。
——似在審視,又像是窺探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