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她

作者:淚霽溟花 更新时间:2026/1/11 4:36:30 字数:3674

黑暗並非一無所有的虛無,自無始以來,它便承載著過去、現在乃至未來的一切因果。

那股無處不在的甜膩花香終於遠去,華胥的意識如沉深海,徜徉於現實與幻境的邊界,朦朧而清晰。

「蘇姐——蘇姐姐——?」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耳畔飄盪,帶著全然的依賴與親近,像是晨風掠過沉眠的湖面,泛起微不可察的漣漪。

會這樣喚他的人……是宴聆嗎?

華胥睜開眼,卻發現自己並非躺在房間。眼前是一片廣袤無垠的湖泊,水天相接,一路延伸至地平線上那抹滿盈銀白月圓。

而他正跪坐在湖水中央。

「蘇姐姐,你說爹娘他們是為了雍仲的生靈才犧牲的。但我還是好想他們,為什麼他們要拋棄我?」

雍仲?犧牲?華胥的心頭無端發悶,彷彿有什麼沉埋的、不該被記起的東西,正隨著這稚聲的質問試圖破土而出。

「蘇姐,為什麼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明明以前你不會這樣的。」

聲音在成長,從稚兒變成少女,他惶然四顧,只有那輪孤月冷冷注視,看不見任何其他的人影。然而,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道視線——冰冷、哀戚、充滿複雜難言的情緒——從這片意識空間的某個不可知的深處投射而來。

「蘇姐,你來得太晚了。我、師兄、還有您與我們一路積累的一切……早已化為烏有。現在,不論是我們還是這個國家,都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那聲音漸轉哀戚,卻帶著斬斷一切的決絕。華胥心中大慟,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衝動讓他猛地向前伸出手,徒勞地抓向聲音消散的虛空,彷彿想挽留一個正在徹底墜入黑暗的幻影。

指尖,竟真的觸碰到了什麼。

眼前的湖面蕩開層層漣漪,漣漪中心,一道女子的身影憑虛凝聚,靜靜佇立於水月之間。她背對著他,身形纖細單薄,衣袂在無風的環境中靜靜下垂,彷彿已在此站立了千萬年。

緩緩地,她回過頭來。

月光只照亮她半邊側顏,眉心的一點朱砂卻紅得刺目,那冷冽的眼神中,盛滿了難以言說的、深入骨髓的哀傷,與一股焚盡一切的執念。

當華胥與她四目相對,他感到身體深處傳來一陣莫名的躁動,那不像是畏懼,而是某種跨越無數時光,久別重逢的悸情。

女子靜靜地凝視他,然後邁步向他走來。她的身形隨每一步漾開的水紋剝落重組,幻化出新的人影。

氣息沉鬱的男子率先顯現,清癯的身影渾身氤氳著不祥的黑氣。低垂的眸光一瞥,閃爍著守候千餘年的哀寂。

冰霜般冷豔的女子凌虛而至,尊貴孤絕。抬手間星軌流轉,清冽面容上一抹淡笑,彷彿傾覆山河也不過彈指。

六臂的醫者悲憫而冷靜、執扇的謀士眼底燃著業火、空靈的儺巫周身流轉著禁忌的色彩、風流倜儻的商賈掛著無所畏懼的笑容.......那些變換的面容或清晰或朦朧,卻都帶著與華胥隱隱共鳴的奇異聯繫。

然而,當他試圖抓住那熟悉感的源頭,腦中卻只有一片空茫的陌生。

——他們是誰?

那些不停變換的面容定格成另一位女子,她神色溫婉,眼眸低垂,恍若自九天雲端垂顧塵世的天女。然而,在她眉尾悄然揚起的那一抹殷紅,卻如點睛之笔,為這份聖潔的悲憫平添了幾分近乎妖異的嫵媚與魅惑。

神性的悲憫,與魔性的豔色,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在她身上奇異地並存、交融。像是一位承受世間眾苦的菩薩,踏著綻放凋零的紅蓮款步而來。

迷煙蒸騰,與伊人身上的幽香纏綿交織,令人恍若沉墜地獄極樂之境。

一步、兩步。

她向著跪坐水中的華胥緩緩靠近。微微勾起的唇角浮現出一抹似悲似喜、看透無常世間的笑意。然後,那紅唇緩緩啟口。

——「歡迎回來。」

女子傾身,虛幻的身影與華胥緊緊重疊。崩落的記憶碎片在他的腦海中轟然綻開,使他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

這幾個月來被掩蓋的記憶慢慢浮現。

他本是一名來自地球的男大學生,只是看著窗外的樹看得出神,恍惚間便發現自己來到了陌生的異地,自己還變成這副女人的模樣。

然後、然後接下來是——

——粗糙的麻繩勒進手腕腳踝。

——刺鼻的蒙汗藥味捂上口鼻。

——空氣污濁的黑暗空間。

——車外模糊的交談聲。

經歷一路的顛頗,他/她在在一座仙氣繚繞的道觀前被人販子拖出,道觀的弟子們將她帶回觀內好生照料,溫言細語地告訴她靈狐一脈天生靈蘊豐沛,乃是天賜的修行良伴,觀主特接她入觀中供奉養,以待他日授下道種,共參大道。

於是,作為「華胥師妹」的數月時光開始了。在甜膩的花香與溫柔的囚籠中,身為靈狐的她與眾師兄姐「陰陽互濟」,一邊等待著上師的授種。

直到此刻,這座蘭蔭觀的真相,才在她面前顯露猙獰腐朽的本質。

這哪裡是什麼仙家洞府?

分明是一座破敗不堪、瀰漫著死氣的古舊山觀!

寫著蘭蔭觀三個大字的匾額歪斜剝落,龐然佇立的巨樹破頂而出,亭亭如蓋的樹冠籠罩半個天穹。

樹上的紅花開得鮮豔,落在地上,混雜著土壤深處翻湧上來的濃烈腐臭,鋪陳出一片破爛而黏膩的殷紅。

而那些與她日夜廝磨的師兄姐們呢?

虯結的樹根取代他們的雙足連接巨樹,黯淡的皮膚上滿是菌斑;木質化的肢體扭曲伸展,鮮紅的花朵從那些菌斑與木紋間綻放。

他們與植物融為一體,從他們身上伸出的枝條如同水蛭的口器,在每一次的「共同修煉」時扎入她的後頸,貪婪吸收著這具身體的豐沛靈蘊。

那些枝條在後頸的創口處植下種子,後頸上的紅腫痕跡,正是微小的根須在試著扎入她的皮膚,意圖將她吸納成為這座血肉巨樹的一部分。

原來、原來這一切,都是——

——華胥睜開眼睛,從床榻上驚醒。

近午時的黯淡天光,透過窗櫺縫隙滲入房間。

意識回到軀體的瞬間,破碎的記憶與蘭蔭觀的恐怖真相,匯入華胥每一寸清醒的感知。心臟沉重跳動,四肢百骸流淌著面對現實的冰冷。

熟悉的閨房在她眼底徹底變樣,那些習以為常的擺設,此刻都蒙上層陰翳。

牆壁上攀附閃爍磷光的腫脹藤蔓,一起一伏,像是某種生物正在活動。腐爛的膿汁從藤蔓的切口溢出,夾雜著灰白的陰沉暗紅落在地上,隨即被地上錯雜的樹根吸收,無影無蹤。

她僵硬地轉動脖頸,後頸處的腫痛未消根,帶著根系深入般的刺痛。

華胥強迫自己冷靜,總之務必先靜下心來,想一些能轉移注意力的事物。

然後,她感覺到懷中傳來的重量與溫熱。

「……」宴聆蜷縮在她懷裡睡得沉靜,女孩洗淨後的小臉細嫩蒼白,長睫如蝶翼般垂落。只是她的睡相實在不算安穩,一隻小手攥著華胥敞開的衣襟,腦袋枕在她胸口,唇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涎水,在華胥的衣服前襟上,濡濕了一小片溫熱的痕跡。

看著這毫無防備的睡顏,華胥心中翻湧的驚懼與噁心,竟被沖淡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平靜感。

「宴聆,」華胥聲音沙啞,輕輕推了推女孩的肩,「醒醒。」

宴聆嚶嚀一聲,迷迷糊糊睜開眼。那雙大眼初時還泛著惺忪水光,待焦距對準華胥的臉,瞬間便亮了起來,殘存的睡意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純然的欣喜與安心。

「娘親!」她軟軟地喚了一聲,下意識地又往華胥懷裡蹭了蹭。

華胥心底那絲異樣的熟悉感又浮了上來,但此刻她無暇深究。她伸手將女孩攬緊了些,試圖從這稚嫩軀體傳來的溫度中,汲取一絲面對現實的勇氣與冷靜。

逃,還必須帶著宴聆逃出去。

那些無數變換的面容中,其中一個身影正是宴聆。

他還不清楚自己為何會身在這個名叫雍仲的異世界,但他心中隱有一種推測,一切的真相都指向夢中最後與他身影交疊的那名女子。

雖然出現的時間不長,但他注意到了,這具身體和那名女子的外表一模一樣。

他不清楚是什麼樣的原因讓他在這具靈狐的身體中醒來,但既然宴聆表現出對身體原主的親近與孺慕,或許宴聆知道關於她的線索,以及她為何突然身亡。

還有夢中出現的其他身影,都是他以後必要接觸的對象。

所以當務之急,是要怎麼從這魔窟裡逃出去。

華胥的思緒紛亂如麻,還未理出半分頭緒,門邊忽然響起一道輕柔卻平板的聲音。

「姑娘,您醒了。」

「哇啊!」華胥猝不及防被嚇得渾身一顫,她猛地扭頭,只見綠珠不知何時來的,姿態恭順,神色一如尋常的空洞。

驚魂稍定,華胥這才能好好看向綠珠。這一看,心中卻是微微一凜。

綠珠身上,沒有觀中其他門人那種與植物深度結合的詭異特徵。她看起來就是一個略顯蒼白、過分安靜的普通侍女,穿著樸素的衣裙,與這座彌漫著異植氣息的觀宇格格不入。

她是如何保持不被同化成植物人的?

「怎麼了,綠珠。」

「回姑娘,約莫半個時辰前,玄青師兄來過。見姑娘未醒,只留了一句話要我稍帶給姑娘便走了。」

「師兄有何吩咐?」華胥的心提了起來。

「師兄說,龍柏上師傳話,請姑娘醒後,前往觀內深處的養真居一敘。」

龍柏上師!那個將她迎入蘭蔭觀,深居簡出、神秘莫測的觀主!

華胥背脊爬上一股寒意,為何上師突然召見?是因為她昨日帶走了宴聆?還是她恢復記憶的跡象,已被察覺?

無數可怕的猜測掠過腦海,但她知道表面上可不能露出半分異樣,不然只會引來更快的懷疑與可怕的後果。

「原來是上師召見……」華胥深吸一口氣,「我這便起身準備。綠珠,幫我照料一下宴聆。」

「是。」綠珠應下,目光轉向仍賴在華胥懷裡、警惕地看著她的宴聆。

華胥輕輕拍了拍宴聆的背,低聲道:「宴聆,乖乖待在房裡,我很快回來。」

這話不只是說給宴聆,也是說給她聽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眼下她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付。

「娘親要快點回來喔……」宴聆仰頭看了看華胥,又瞪了綠珠一眼,小嘴抿了抿鬆開了手。

華胥起身,換上一套較為莊重的衣裙。對鏡整理儀容時,她看到鏡中那張豔麗的臉眼底深處無法掩藏的驚悸。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努力將所有情緒壓入深潭,只餘下表面一層柔順的薄冰。

她最後看了一眼緊盯著她的宴聆和垂首靜立等待的綠珠,轉身推開了房門。

門外,甜膩腐敗的花香撲面而來,日光被巨樹龐大的樹冠過濾,投下斑駁扭曲的光影。廊下遠處,依稀可見幾個身影在緩緩移動,姿態詭異,與周圍的植物環境幾乎融為一體。

華胥攏了攏衣袖,指尖冰涼。她邁開步子,硬著頭皮朝著觀宇更深、更幽暗的區域走去。

不論結果如何,祝她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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