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真居的位置隱藏在觀中最深處的位置。
來到蘭蔭觀的這三個月,華胥也鮮少踏入此處。龍柏上師平常不對外拋頭露面,在觀中見到他的機會是少之又少。
穿過一道纏滿古藤的洞門,眼前是一條被植物根系包裹的甬道,周圍的「牆壁」在輕微地蠕動,彷彿整條路都是活的。
越往蘭蔭觀的核心地帶走,後頸的刺癢感便越發明顯,華胥一步步向著深處走去。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巨大樹洞,粗壯虯結的樹根從四面牆壁、甚至頭頂蜿蜒鑽出,在中央交織成一個粗糙的天然座榻。壁上幾盞幽幽的燈火,光線被深綠色的苔蘚與攀附的氣根吸收大半,只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一道身影斜倚在座塌上,直到聽到通知有人到訪的鈴鐺聲,這才緩緩抬起頭來,
——蘭蔭觀主,龍柏上師。
他比華胥記憶中的形象還蒼老脆弱。清癯的面容上佈滿深紋,鬚髮皆白。他身著樸素的墨綠道袍,坐在那裡,氣息並不如何磅礴懾人,反而有種風中殘燭般的晦暗不定。
而他的腳下,沒有與樹根虯結的根系。
「華胥拜見上師大人。」華胥恭敬地行禮。
「走近些,讓為師看看你這些日子的進步。」龍柏上師抬手,示意她再靠過來一點。「你入觀數月,可還適應?」
「多謝上師與觀中收留庇護,師兄師姐們亦多加照拂,華胥感激不盡。」
「嗯……玄青有跟我報告,他們確是與你相處得不錯。」
氣氛一陣沉默,只有洞窟內深處傳來汩汩聲響,彷彿某種液體在流動,而洞窟的外壁正在緩緩腑動。
「華胥,在你看來,為師現在的狀況如何?」龍柏上師嘆了一口氣打破尷尬的氛圍,內裡藏著化不開的沉重疲意。
「上……上師仙風道骨,修為淵深,華胥剛入門幾個月,可……可不敢妄評上師。」華胥心頭一跳,他不知道為何上師會突然這樣問。
「哈哈,仙風道骨?修為淵深?」龍柏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自嘲與苦澀。「不過是苟延殘喘,勉強維繫一副皮囊罷了。」
龍柏上師轉過身,緩緩拉開了後頸處的道袍衣領。
華胥抬頭望去,眼前的景象讓他感覺一股寒意直衝頭頂,雙手下意識地往後背摸去。
在他後背靠近肩胛的位置,有一大面積的漆黑瘡痂。瘡痂表面凹凸不平,仔細看去,竟似有極細微的、如同鱗片紋理般的質感。瘡口周圍的皮膚呈現不健康的青紫色,蔓延著蛛網般的黑色細脈。
明明沒有膿血,卻散發出一股隱晦的腐敗氣息。
「看見了嗎?」
「……是。」華胥低聲應道。
「為師當年急功近利,遭了反噬,道基受損,背上長出了這爛瘡。」龍柏的聲音平靜,卻透著無力。「這瘡蠶食著為師的靈蘊。數十年來,為師雲遊四海,最後來到這金華山地界建了這蘭蔭觀,借此處生機延緩病情,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為師終有一天會因此道消身隕。」
「這……這竟如此嚴重?難道就無任何根治之法嗎?」華胥的心沉了下去,他好像能猜到龍柏上師會怎麼回他了,
「有,你便是那根治的關鍵!」龍柏重新拉好衣袍,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緊緊盯著華胥,裡面燃起一簇迫人的火光「你身負靈狐血脈,靈蘊純粹豐沛,若輔以特殊法門,以你靈蘊為引,當可暫時壓制、甚至修復這該死的破瘡!」
「華胥……華胥修為低微,靈蘊淺薄,恐……恐難當此大任!」
——開什麼玩笑,連那詭異爛瘡的底細都探不清楚,要是他一次就被吸成人乾怎麼辦,更何況他現在只想趕快帶著宴聆逃出這蘭蔭觀。
「你不必自謙,這數月來,你與玄青等人修行,他們修為精進之速,遠超往常,這便是明證。」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轉沉。
「華胥,為師欲與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
「不錯,為師需要你純厚的靈蘊,助我療傷、穩固道基,甚至……還能夠更進一步。」龍柏眼中閃過一絲野心,「你可知『十二樓』?」
「華胥略有耳聞,十二樓乃是『閻浮五宗』之一,與太玄道、金陽宗、九曜羅剎宮等閻浮修道巨擘並稱。」
他曾向李如是請教過,閻浮五宗,指的就是雍仲世界「三洞五宗,八門十府」的第二層級,代表的是他們所在的南閻浮洲的五個大型宗門,象徵著閻浮修道界明面上的最高權威。
十二樓的組成在五宗內尤為特殊,它實際上是由十餘個中小門派集結起來的聯盟,旨在集眾之力,共参大道。其傳承的道統雜揉,强调包容、交流与集体智慧。
「我蘭蔭觀一脈,傳承與十二樓的一支頗有淵源,只可惜為師身上這爛瘡讓我宗如今在樓內居於末流,備受排擠。」龍柏聲音低沉,「若為師傷勢得愈,憑藉積累,未必不能衝擊更高境界,屆時便有資格角逐樓主之位!若能成功,便可帶領我蘭蔭觀一脈重返核心,獲得無上資源與權柄!」
「上師需要弟子如何做?」華胥只覺得喉嚨一陣發乾。
「很簡單的道理,為師不會白用你的靈蘊。」龍柏手一翻,掌心托出一物。
那是一枚約指甲蓋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裡彷彿有七彩流光緩緩旋轉的種子。它散發著純淨而溫暖的靈氣波動,與這洞窟內的腐朽氣息格格不入。
「此乃琉璃道種。」龍柏語氣帶著自豪與一絲肉痛,「為師年輕時雲遊四海,幸與伏藏師共遊一段時間,找著了那辰狐大士留下的伏藏寶物。為師將它培育成道種,本欲用以修補自身受那瘡影響而破損的道基,卻與我屬性相衝。而你身負狐族靈蘊, 與那辰狐屬性相通,或可契合。」
「今晚,為師便會為妳舉行授種儀式,將此琉璃道種植入你丹田氣海。道種佈下,便會你體內延展出時輪,加快靈氣吸納煉化之速。有這琉璃時輪傍身,你的修行速度將遠超同儕,未來成就不可限量!」
「待你道種穩固,為師便施展秘法,以你的靈蘊為橋,配合觀中這棵靈樹殘枝的生機,化解這背後的頑疾。」龍柏上師的聲音漸趨狂熱「待為師清除宿疾,衝擊境界,謀求樓主大位的功成之日,你便是從龍首功,屆時十二樓種種核心嫡傳中,隨你挑選!」
龍柏上師垂首,語氣一沉略帶懇求。
「華胥,為師的生死,還有我蘭蔭觀一脈的未來,便繫於你一身了,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華胥腦中思緒飛轉,這聽來確實是罕見的機緣,若真能大幅提升修為,對目前他手無縛雞之力的狀況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他能夠爬到更高的境界,學習更多神通法術,帶著宴聆在這雍仲世界安身立命。
然而,他也清楚,在這雍仲世界,所謂的種下道種等於一輩子將受制於授種的上師,在一定境界之前都需遵循他的指示行動;而那秘法聽起來更是兇險萬分,要她以靈蘊為橋,去疏導上師背後那連這巨樹生機都壓制不住的詭異爛瘡?
一個不慎,只怕她自己就先被吸乾或被污染。更何況,她現在只想帶著宴聆逃離這個人植共生的魔窟。
——可是,她能拒絕嗎?
眼前的龍柏上師看來虛弱,但還是這座詭異道觀的絕對主宰。外面那些半人半植的弟子,皆聽他號令。
「上師……竟將如此重任、如此機緣託付於華胥……誠惶誠恐,不勝感激!」華胥深吸一口氣,微微垂下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動與堅定。「只是……弟子修為淺薄,見識粗陋,唯恐……唯恐承受不起這般厚賜,更怕誤了上師的大事……」
「無需多慮。」龍柏上師見她意動,語氣緩和了些「道種入體,時輪展衍,初始確需適應,但為師會從旁護持。至於秘法運轉,待你境界穩固,我們從長計議也不遲,你只需和平常一樣安心修煉即可。」
「華胥,這是你改變命運的契機,也是我蘭蔭觀一脈重現輝煌的起點。莫要辜負了這份機緣,更莫要辜負了為師的期望。」
——從一開始,他就沒有任何退路。
「華胥明白了,多謝上師厚愛與信任。華胥定當竭盡所能,不負上師所託。」
「好,好!」龍柏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雖然那笑容滿臉皺紋下顯得有些詭異,「今夜子時,我便召集全觀弟子,在觀中靈樞臺,為你舉行『授種儀式』。」
「是,華胥在此告退。」華胥恭敬地後退幾步,這才轉身,沿著那條仍在微微蠕動的根系甬道,快步離開。
琉璃道種……授種儀式……
一旦被龍柏上師種下,她與這蘭蔭觀、與龍柏上師的聯繫,恐怕就再難斬斷了。
——他得想點辦法才行。
甜膩腐敗的花香依舊無孔不入,華胥握緊了微微發顫的手。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