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養真居後，華胥並未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繞到李如是的住所。
若說他現在還能找誰討論，那想必只有師姐了。
他曾向幾位師兄姐流露過離觀的念頭，除了李如是外，其餘多顯露出明顯的抗拒態度，費盡唇舌勸她留在觀內。現在想來，或許只是為了能讓她這身豐厚的靈蘊能繼續滋養巨樹。
當時，唯有李如是並未否定她的想法，而是提出了幾項可行的實際建議，令她很是感激。也是那時起，她和李如是逐漸相熟起來。
想起昨日在床上發生的事，華胥不禁耳頭一熱。沒想到恢復記憶前自己一直在觀中做這種事，還成了這詭異宗門裡上下弟子共享的「明妃」。想到這裡，華胥不禁埋怨起這雍仲世界詭異的修煉風俗。
——哪有人把雙修當成正兒八經的修煉方法寫進經文裡的！
但此刻，更要緊的是另一件事。
華胥回想起剛才在養真居經歷的事，龍柏上師和其他的弟子不一樣，身上沒有明顯的人植共生特徵。如今他的記憶不再被幻象蒙蔽，在這偌大的蘭蔭觀內，沒有共生跡象只有幾人：
他、宴聆、綠珠、龍柏上師——以及，李如是。
宴聆方被綁來，身上沒出現特徵或許還能理解；龍柏上師身為這蘭蔭觀中道統傳承的源頭，能夠避免人植共生，把自己搭進去也不奇怪；至於綠珠的話.......她本就處處透著詭異，感覺任何是在她身上發生都有可能。
那麼，李如是呢？她又是如何避免自己的血肉與植物同化的？華胥暗自思忖。
眼下這授種儀式他是退無可避，遲早會被龍柏上師種下道種。上師嘴上說是助她提升修為，借她靈蘊療傷。然而一旦確立上師弟子的關係，今後便會受制於他。除非納入道種後，他能及早提升修為突破境界，反咬龍柏上師一口。
雍仲的修行，由上師將道種植入弟子體內開始。道種在體內丹田處展衍出時輪，將天地流轉的靈氣煉入體內轉為靈蘊。而妖族身為天地之精，身來靈蘊充盈，其中靈狐一族更是當中翹楚。若假以修練，她修為的突破速度，未必不能超越被病痛折磨的龍柏上師。
上師此前遲遲不為她授下道種，或許正是顧慮到這點；而他今晚毅然行事，也必定有某種反制後手來抑制她的修為，確保上下級的關係能維持，讓她能永遠隸屬其下。
華胥的目光掃過周圍經過的弟子，他們腳下緩緩腑動的植物根系，上頭牽連著絲縷黯紅痕跡；加上記憶中的甜膩味道褪去後，蘭蔭觀內越發濃重的腐臭味。
對了，既然他們也是蘭蔭觀的門人，那麼上師也為他們授下道種了吧。
——一個令他胃部翻攪的瘋狂念頭在腦中逐漸成形。
「華胥師妹，妳在人房門口做什麼呢？」
李如是的聲音響起，將華胥從思緒中驚醒。原來她已走到師姐門前。
「師姐，華胥有些事想找妳請教.......現在方便嗎？」華胥穩了穩心神，臉上端起那副往日溫軟依賴的神情。
「師妹有難的話，我自然隨時有空，進來吧。」李如是臉上清婉微笑依舊，引她入內。
華胥打量李如是的房間，從幻覺脫身後，李如是的房間與她的並無二致。牆上的腫脹藤蔓，從切口溢出的腐爛濃汁。只是地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裸露的根系盤據。
「說吧，師妹這次遇到什麼煩惱了？」像是注意到華胥的視線，李如是看似無意地往空無一物的地上踩了踩「別盯著牆上那些藤蔓，巨樹的根系伸不過來我這裡，你大可以安心。」
「........！？」按理來說，她目前在其他弟子眼中理應還花香迷惑才對。既然如此，李如是現在的反應又是？
「呵呵，師妹是想問，我為何會覺得你看的到，對嗎？」李如是只是嫣然一笑，笑的就像那巨樹上綻放的紅花般「這個嘛，不如讓師妹自己猜猜？」
華胥心中一咯咚，起身後退幾步，眼裡充滿了警惕與難以置信。
「師姐這話，華胥…….聽不太明白呢。」
李如是並未答話，只緩步走向窗邊，拉下紙簾。室內光線驟暗，僅餘縫隙間漏入的微光，映照她唇角那抹曖昧難辨的笑意。
「若我真要加害於你，在一見面的時候便會動手了。」李如是輕輕搖頭，示意華胥坐回來「整座觀中，能注意到此事的，除我之外，大概也只有上師了。不過上師年事已高，背上那爛瘡又時刻折磨著他，還真未必有餘力察覺此等細微變化。」
她指尖把玩著一枚乾癟空殼的蝶蛹，稍一用力，將其捏碎。
「說回正題吧。師妹想問的，應當不是這等枝微末節之事，對嗎？」
華胥定了定神，鬆開緊握的手，重新坐下直視李如是。
「華胥有很多想問，但現在最急迫的事只有一件——」華胥撫上頸後，目光掃過李如是那雙毫無根系纏繞、與常人無異的雙足「——師姐是否有什麼方法能讓人避免與那巨樹同化呢？」
若不解決這個迫在眉睫的危機，一切都無從談起。何況他後頸處已有樹種紮根，雖然不清楚為何他遲遲還未被轉化。但為以防萬一，他得盡快摸清機制，找到對抗或延緩之法。
「從這裡問起，確實是師妹的作風。」李如是點頭，並提出反問「師妹認為，巨樹的那些根系為何會連上觀內的弟子們呢？」
「為了汲取靈蘊，或是……為了讓我們的血肉與巨樹融合？」華胥沉吟半響，緩緩道出他的推測。
如果龍柏上師在佈下道種時順帶將樹種埋入體內，令其人體內生根，最終與腳下巨樹根系相連。參考她和幾位師兄姊雙修時，被細枝扎入身體吸收靈蘊，那麼巨樹與弟子之間存在此等相互關係也不奇怪。
「說的沒錯，這座繁茂的巨樹，確實是以觀內弟子的血肉和靈蘊餵養。」李如是抬手撫向華胥後頸處「你後頸處的這些種子雖開始生根，但因為身體的本能還在抗拒著這些根系的入侵，這才倖免於難，可謂是運氣極佳。」
——原來自己只是僥倖躲過了一劫！
「師姐，上師今晚就要為華胥進行授種儀式，那——」
「——一時的僥倖，確實未必次次奏效。」李如是看出華胥眼底的憂慮，接著把話說下去「與其寄望於運數，不如多掌握一些手段，對吧？」
華胥用力點頭。反過來說的話，只要掌握拖延植物化的手段，任憑上師做妖，他也還有周旋的餘地。
——龍柏被病痛折磨，時間在他這邊的。
「嗯，師妹的想法沒啥問題，只是——」李如是的眼睛瞇起，似在回憶著什麼「——我和上師避免植物化的手段......本質相同，而這個方法，幾乎沒有被仿效的可能。」
華胥心頭一緊。莫非李如是與龍柏上師淵源極深？那麼這場對話，是否早就——
「別誤會，我是真的想助師妹。」李如是嘆了一口氣，打斷華胥的紛亂猜疑「你是這座蘭蔭觀數十年來，少數能自力掙脫巨樹幻境，更抗住觀內的初步同化之人。道觀建設至今，你是最有希望逃出生天的一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近耳語。
「正因如此，有些話我只能說到這裡。那法子師妹雖無法沿用，但觀中另有一物，或許可以解決你的顧慮。」
「那東西是——」
「這顆血肉巨樹正在孕育的......樹胎。」李如是從枕下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從中掏出一顆黯紅的血珀印章。一截斷裂的中空藤蔓浮沉其中，看來格外奇特。「服下樹胎精粹，會讓你被巨樹當作自己人，而非採捕的養料。即使被種下樹種，也不會長出與巨樹相連的根。」
李如是目光深邃，似有螢綠色的磷光流轉其中。
「今夜子時的授種儀式舉行前，觀內大部分的人力都會集中在主殿佈置，這時便是取物的最好時機。」李如是將印章重新裹好，將錦囊鄭重地交付在華胥手上。「此印能助你隔絕氣息，帶你找到樹胎所在的位置。」
華胥接過印章，觸手溫潤，卻讓她心底發寒。
李如是是如何知道這些細節的，她與這吃人的蘭蔭觀之間，到底存在何種糾葛。
「師姐為何會.......如此傾力助我？」
李如是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眼眸穿越年歲，掠過一絲哀寂，像是等候了許久。
「助你，亦是幫助我們這些困在此處許久的靈魂。」
她的聲音輕浮飄渺，卻又重重砸在華胥心頭。直到被李如是溫言催促著趕緊回去準備，華胥都在反覆地咀嚼這句話，思考師姐背後的想法。
華胥闔上門扉，深吸了一口氣。甜膩腐敗的氣息越發濃烈，但他現在已不會被迷惑。
子時將近，她必須在儀式開始前，取得那枚師姐口中的血肉樹胎，以免被同化成這棵巨樹的一部分。
腳步聲在迴廊中響起，初時遲疑，隨即變得堅定，逐漸加速。
——只能奮力一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