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房後,華胥坐在榻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黯红的血珀印章,在微弱的光線下,内裡封存的中空斷藤仿佛仍有生命般缓缓沉浮。
——血肉巨樹的樹胎。
李如是提到這個東西能讓他避免被巨樹識別成養料,但沒說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只知道手上這枚印章,能為他指引樹胎所在的位置。
從李如是的話聽來,她似乎在蘭蔭觀中待了許久,對觀內的事物有著諸多了解。
她厭倦了待在蘭蔭觀的日子,希望藉她之手終結這裡。
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錯覺,附近的人好像總對她抱有某種期待。李如是寄望她解放蘭蔭觀、龍柏上師希望她能為他疏導病情、而宴聆——
「……香香的娘親……..軟軟的......好舒服……..」從她回到房後,宴聆便蹭了过来,小猫似的蜷在她腿上,小手無意識地抓着她衣角,睡得正沉。稚嫩的臉龐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毫无防備。
這幾日的變故太大,他還沒辦法好好地問她關於這具身體的事情。如果能從宴聆口中探出什麼有用的線索,說不定能將原主生前的軌跡拼湊起來。
——身負如此稀有的靈狐血脈,或許她是個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
——既然如此,為何又會淪落到被人販子綁來此地的地步呢?
打住。
華胥嘆了口氣,思緒容易發散是他以前就有的壞毛病,眼下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距離儀式開始還有一段時間,方才在李如是房間談好的規劃是等到儀式開始前,人手逐漸往主殿集中時,便室跟隨印章的指引,尋找樹胎所在位置的絕佳機會。
她剛才回來的時候,走廊上還是時不時能看到其他弟子,印章也還沒有反應。現在貿然外出,反而會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平添被懷疑的風險。
「娘親……..」女孩在夢中囈语,眉頭微蹙,「……不要……去黑黑的地方……那裏有好多……哭泣的声音……不要再拋下宴聆……自己一個人走了。」
宴聆的眼角好像閃爍著淚光,華胥節奏和緩地順著她的髮絲,試圖平復她的情緒。
——在原主消失的這段時日,這孩子到底經歷過什麼樣的事情?
「呼嗯……..」宴聆的情緒逐漸平復下來,讓華胥鬆了一口氣。
眼下,他倒真像成了她的娘親。
華胥自嘲地笑了笑,拾起一邊丟著的八識止觀繼續研讀起來。
現在想什麼好像都不對,不如先讓心靜下來吧。
「由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彼依識所變…….初阿賴耶識,異熟一切種…….」為避免吵到宴聆,華胥在心中默讀。這段正是她昨天和李如是討論的內容,簡單理解的話就是眼前的一切多樣化現象僅由心識所變;而追本溯源,其源頭正是含藏一切業種靜待催熟的阿賴耶識。
李如是說的沒錯,這本著於前弘期的經典,確實與觀中其他寫成於後弘期的典籍有諸多差別,讀來艱澀難懂。以她的經歷理解的話,昨日的亭台樓閣許是心識變現的幻象,說不定就連現在看到的血肉巨樹,也只是某種依循因果發展,業種催熟而生的泡影。
時間一點點流逝,華胥手上的錦囊傳来一陣清晰而温暖的脈動。緊接着,一股微弱但明確的牵引感从印章中傳来,指向房門外的某個方向。
——來了!
華胥深吸一口氣,平復開始加快的心跳博動。她輕輕地將宴聆移到被榻上盖好棉被,又仔细掖了掖被角,這才滿意往門口的方向轉身。
將一頭長髮束起,華胥換上事先準備好的深色窄袖便服,最后將錦囊牢牢系在脖子上貼身藏好。
該行動了。
她打開門縫向外觀察,如同李如是所料,走廊上的弟子果然少了很多。
「綠珠,你守在此處,若是有人來便說我在靜心冥修,準備晚上的儀式,請勿叨擾。」華胥頓了頓,接著繼續說「如果…….如果宴聆醒來的話,記得好好照顧她。」
「是,姑娘。」綠珠垂手,一如既往不打算過問華胥的行動。
華胥不再猶豫,身形一閃融入夜色的掩護,跟隨印章的指引,往地牢的方向走去。
走過荒僻叢生的院落,眼前的地牢樹根更為密布。就連看守的弟子也近與樹根融合,一張打盹的面容便這樣浮現在牆上,看來詭異又荒謬。
越往下走,腐敗血肉的味道便越發濃厚。從牢內的方向傳來不再是麻木的寂静,而是断断續續、意义不明的呻吟或植物摩擦的窸窣聲。
華胥此前來過地牢多次,在幻境被解開的現在,自然知道地牢內是何種光景。這些被稱為藥材的人所經受的痛苦,比之觀中那些弟子的遭遇,只可能更為悽慘。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場淋漓的地獄繪,乾癟巴巴的軀體、七竅叢生的枝葉、腐爛模糊的撕裂傷口——沒有靈蘊的普通人,他們的膚肉精血便是如此肆無忌憚地被掠奪。
走過曾經關著宴聆的牢房,華胥心頭一緊。
要是宴聆就這樣繼續被關在這裡,是否總有一天,她也會像這裡的其他人一樣面目全非呢?
光是想像那樣的畫面,華胥頭皮不禁一陣發麻。
將懾人的念頭甩掉,華胥依循著印章的指引,繼續往地牢深處更前進。
若說剛才那些還勉強維持著人形,那麼到了更深層的地方,囚室內的人們已经變得面目全非。他们枯朽的肢体已全然扭曲,與瘋狂生长的根鬚乃至鲜艳的毒花交織融合在一起。
多張模糊的人臉輪廓在木質的表皮上浮現,仿佛数具躯体在與巨樹融合的過程中被强行糅合在一起。最终形成一個由植物和黯淡人體组成的、不停微微蠕动的團塊。萎縮如爛葡萄的眼球中勉強鑲嵌在灰白的窟窿中,內頭只餘無邊的空洞。
啪搭——腳上傳來一陣濕膩的觸感。
華胥低頭望去,在閃爍著些許植物磷光的地牢內,她看清了自己踩到的東西。
隨著腳步拭去的鮮紅印跡上,還牽連著幾縷毛髮和血絲。一灘一灘的組織液連綿不盡,直至全然匯聚,流淌向更深處的所在。
華胥胃部劇烈翻攪,强烈的嘔吐感涌上喉頭。她死死咬住下唇,握紧胸前的錦囊,希望借助那股暖流穩住心神。她的步伐不自覺間加快,最後幾乎是奔跑著穿過這噩夢般的長廊。
然後,她停在了一處狹窄的洞隙前。
洞隙的邊緣斑駁著人體與植物的脈絡,地上的液體匯聚流入內部,向是被汩汩吞嚥入腹。從外頭望去,洞隙的內部密布著黯紅色皺褶,看來著實令人不適。
印章的牽引還在繼續,一路延伸入洞隙內。
華胥嘆了一口氣,俯下身子準備鑽入洞隙內。洞隙的内壁濕滑黏膩,對於这具曲線玲瓏的身體而言,這通道實在過於緊迫。豐實的胸脯與臀部被緊緊擠壓,華胥只能艱難地向前挪動。
更可怕的是在這極度貼近通道壁的距離下,無數细微的的聲音順著耳道渗入她的腦海。華胥不清楚這些聲音從何而來,只能從內容推測是曾經在這裡逐漸被吞噬血肉的人們,意識消散前絕望的呼喊。
——好痛........為什麼我要遭受這種事情.....…
——爹、娘.........為什麼要把人家賣掉......…最後只能來到這裡……..
——我不想變成那腹鬼樣子........不要...…
——拜託,誰來都好,殺了我……
——殺了我……
——殺了……
支離破碎的哀求、撕心裂肺的哭嚎、瀕死崩潰的詛咒……這裡混雜着被吞噬者意識消散前最極致的恐惧,形成一股混乱的精神駭浪。華胥眼前一陣發黑,幾乎要被這集体死亡的殘響淹没。她牙齒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依靠剧痛死死守住崩潰的邊緣。
不知挣扎了多久,前方隱約傳来微弱的的熒光。
她拼盡最後的力气,猛地往前一掙——
狭窄的孔洞豁然开朗。
尿液與糞便的臭味,混雜著鐵鏽般的腥紅氣息,瀰漫在空氣中。華胥踉蹌地跌入一个相對寬敞的腔室,渾身被黏液和汗水浸透。
華胥往上看去,從無盡向上延伸的黑暗中垂落三條藤蔓。靠上的兩條已在半空斷裂,露出中空的內裡;只有第三條藤蔓,一路連接著腔室中央,一顆蝶蛹般的殼鞘。
印章指示的方向,便在此處停下。
他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