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親眼見證前,華胥對血肉樹胎的形象曾有諸多猜測。
許是某種結在根鬚上的畸形果實,又或是深埋地底、被樹瘤包覆的肉質囊塊。
但一切的想像都不如實體呈現在自己眼前的此刻震驚。
腔室中央,那顆由藤蔓垂吊的殼鞘約有一般胎兒的大小。半透明的外膜上蜿蜒著細密血絲,殼體一舒一張,猶如心跳般傳來新生的搏動。
藤蔓、羊膜、蛹鞘、臍帶——血肉樹胎的比喻未加任何修飾,正如字面意思,是由這顆血肉巨樹所孕育的…….胎兒。
掙扎著撐起身子,華胥向著腔室中央緩緩靠近。
蛹鞘正下方是一汪不大的血紅池水。從殼鞘滲漏的濃稠液體滴落其中,發出低沉而黏滯的悶響。
那些斷裂的藤蔓,也曾經像這樣連接著某顆蛹鞘吧;而這片血紅池子,便是為了緩衝胎體墜落而天然形成的羊水。
仔細一看,原來池面上還漂浮著零星的毛髮與齒白碎屑。那些無法被消化的怨恨,就這樣隨著層層蜿蜒的組織液銀跡,一併匯入此處。
一池黏膩滿注著死者的怨恨。他們為了樹胎的結生被迫獻上自己,生前如是,死後亦然。
華胥收著腳步,小心翼翼地踏入其中。
黏滯的觸感裹上小腿,像是抓住什麼東西似地,有種強大的力量想把華胥往池中拽。
池水沸騰翻湧,濺起沾滿了華胥本就狼狽的身體。她勉強撐著自己不要完全跌入水中,但發軟的腿腳卻使不上力。
掛在胸前的錦囊猛地發燙,灼痛令華胥悶哼出聲。錦囊內,那枚血珀色的印章似與這處空間共鳴,傳來劇烈的顫動。內部封存的中空樹藤發出啵啵聲響,灰白的氣沫重複著結聚與破碎。
華胥死死攥緊,希望能藉著印章湧來的暖流穩定心神。然而當她閉上眼睛,無數雪白閃影便從她眼前掠過。
與剛纔在狹窄通道聽到的聲音不同,他這次能清晰的看見一個人如何從人形,到最後變成一灘膿水和枯朽乾屍的過程。
在植物根系的吸取下,人體內的水分一點點流失,灰白色的面容了無生機,塌縮的皮膚包裹著漸趨顯露的骨骼,就連那些盛滿苦痛的眼睛,也因腦髓被吸收而逐漸呆滯麻木。
意識混融成洶湧的濁浪,括襲著她本就破碎疲憊的精神。她像在怒海飄搖的孤舟,船身的暈眩令她幾欲站不住腳。
視野逐漸模糊,她好像看到了無數張臉孔自血池中浮現,伸出枯槁森手要抓向她的腳踝。那些濺在身上的池水逐漸鑽入她的毛孔,要將她的意識也融在這片混沌中。
——要沉沒了。
華胥的意識逐漸渙散,就在她決定撒手,任憑洶濤般的意識將她拖入池底時,腦海中閃過了夢中那張與她一致的悲憫面孔。
——他還有很多疑問還沒得到解答。
——難道就要這樣不明不白、一無所知的死去嗎?
求生的本能讓華胥用盡最後的力氣,將手中滾燙的印章高高舉起。
剎那間,那枚印章逬發出灼目的血紅光芒,刺破困住華胥心神的重重迷障。光芒所及之處,沸騰的池水稍歇,從小腿處傳來的拉力逐漸減輕;眼前那些臉孔只是呆呆望著閃著血光的印章。
華胥沒有錯過這短暫空隙。幾近蹣跚,他終於得以靠近那顆靜靜懸垂的血肉胎鞘。
沒有猶豫的餘地。她的手對準那半透明的鞘膜,用力劃下——
膜破,溫熱粘稠的液體緩緩湧出,如同蝶蛹內的液化組織。
樹木以人類血肉孕育而出的子嗣,結果竟然是以蛹化蝶的方式誕生。
華胥將破口湊近脣邊,仰頭將其中蘊藏的胎液一飲而盡。
液體順著吞嚥流入咽喉,一道溫熱的泉流擴散至四肢百骸,最終匯聚於丹田,化作一團穩固的、沉甸甸的暖意。
緊接著,有什麼東西剝離的感覺從後頸傳來。
那些試圖紮根的種子從後頸脫落墜入血池。而縈繞在腦海中、屬於枉死者的悲憤與不甘,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疲憊的安寧。
「呼.........呼.....…」華胥大口喘息著,身上分不清是濕汗還是黏液的不名液體浸濕了她的衣著,一片狼狽。
但是,不能在此多做停留。她一路走來與外面近乎隔絕,必須盡快趕回去,以免沒趕上師的授種儀式,惹人起疑。
華胥連忙沿著原路回去。當她終於鑽出那道狹窄洞口,重回相對「正常」的地牢上層時,遠處隱約傳來本殿報時的**鐘聲**。
距離儀式開始,尚有約一個時辰。
華胥推開房門時,身上沾滿的血污與粘液幾乎令她步履維艱,時刻提醒著她剛剛從何等詭異的險境脫身。
好在一路上沒多少弟子,是吧?
「綠珠,幫我準備好待會儀式要用的乾淨衣服,我要準備淨身沐浴了。」
綠珠一動不動地侍立在門旁,目光掃過一身狼狽的華胥,依舊毫無反應。
「是,姑娘。」
距離她的居所不遠處有一處熱水浴池,華胥去過那個池子泡過幾次。由於是獨立於道觀的設施,所以那裡沒有巨樹的根系分佈。
不過,在服下樹胎後,也許現在他不必再擔心這個,除非李如是對他還隱瞞著什麼。
但她現在不想思考那麼麻煩的事,只想浸泡在熱水中,來治癒方纔那場瘋狂冒險的疲憊——還有為待會的授種儀式做準備。
「娘親!」原本坐在榻邊晃著小腿的宴聆立刻撲了過來,但在靠近時皺起了小鼻子,「哇,娘親身上好重的味道!像……像是壞掉的果子混著鐵鏽的臭味,宴聆不喜歡!」
「嗯,弄髒了,待會兒再洗乾淨就好。」華胥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試圖擠出一個安撫的笑,擡手準備摸向宴聆的頭。
——伸出的手懸停在半空。
他差點忘了自己現在身上是什麼慘況了。
宴聆看出她的顧慮,繞著她轉了半圈,小手拉住她的衣袖,仰起臉,一雙大眼裡倒映著華胥蒼白的臉。
「娘親去哪裡了?是不是有人欺負娘親?宴聆可以幫娘親咬他!」她齜了齜牙,作出兇狠的模樣,雙手虛握像是爪子的模樣。可惜配上一臉稚氣未脫的臉蛋,毫無威懾力。

「宴聆放心,沒人欺負娘親。只是娘親......方纔去取了一樣東西。有了它,晚上就不怕了。」華胥心頭微軟,這孩子對她的依戀毫不作偽。
但他終究是個意外佔據他人身體的外人,又該怎麼回應這份孺慕之情呢?
「是小說裡那種能夠咻咻咻,就能打跑壞人的寶貝嗎?」宴聆眼睛亮閃閃的,雙手對著空氣揮拳,一臉期待。
「……某種程度上來說,算是吧。」華胥含糊應道。一旁的綠珠遞上一套乾淨白裙。華胥接過後,正欲往浴池走去,衣角處卻傳來被拉住的觸感。
華胥回頭,只見宴聆仰著臉,眼巴巴地看著她。
「宴聆可以跟著娘親一起去洗嗎?宴聆會自己洗,不會給娘親添麻煩的!」
「……好罷......不過要乖乖的喔。」
看著那雙澄澈中帶著祈求的眼眸,她實在無法拒絕。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