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鐘聲尚未敲響,蘭蔭觀的主殿已聚滿了「人」。
過去並非沒有這樣的場面,只是那甜膩的花香欺騙了五感,呈現出有說有笑的宗門例會,而不是如今這般死人景象——數十名弟子如同樹雕般一動不動,一片死氣沉沉。
要說還有什麼動靜的話,就是方才他剛到時,數十雙眼睛齊刷刷地轉頭盯著他看這件事了。
那場面真是哈人。
華胥的目光掃過眼前這令人作嘔的場景,想起方才在地牢深處的經歷,胃部又是一陣翻攪。她下意識抬手,輕輕按住小腹。
丹田處沉甸甸的暖意依舊清晰,甚至……好像比之前更明顯了些。
安撫完宴聆後,她已換上一身素白道衣。可不知是衣料繃得太緊,還是腰間繫帶壓迫所致,那暖意之外,腹部還隱隱傳來一種腫脹的鈍痛。
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部,華胥嘆了口氣。
別人穿越異世界,不是修行開掛、縱橫無敵,就是天命加身、一路高歌;怎麼輪到她,卻是被拐賣、成為明妃供人吸取靈蘊,還差點在不自覺得情況下與巨樹同化——如今,自己還「懷」上了不知道什麼東西?
他知道雍仲是個殘酷的世界,但也不帶這麼玩人的吧。
「師妹這副撫著肚子輕嘆的模樣,倒真有幾分少婦的韻味。」李如是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帶著一貫溫和的笑意,卻又似乎比平時多了些促狹的興味。
華胥回頭,一臉哀怨地望著李如是。
「師姐,這玩笑可一點也不好笑。」華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焦慮,「您可沒說喝下那東西之後……會、會變成這樣!」
當時在胎房的血池中,無數死者的意識如潮水般衝擊著她,精神瀕臨崩潰,哪裡還顧得上細思後果?
「怎麼了?」李如是緩步走近,目光落在華胥輕掩的小腹,眼底流轉著某種複雜的光,「是感覺體內多了點什麼嗎?」
「沒錯!」華胥提高了些音量,又警覺地瞥了一眼周圍那些樹雕般的弟子,見他們毫無反應,才稍稍放心。她從懷中取出那個恢復常溫的錦囊,遞還給李如是,同時急切地低聲追問:「師姐,現在事情暫告一段落,您總該多告訴華胥些什麼了吧?為何您會對這一切瞭若指掌?這觀裡,到底還藏了多少秘辛?」
李如是接過錦囊,摩挲著還發著熱的血珀印章,沉默了片刻。殿內昏暗的光線落在她的側臉,她看著浮沉在印章內的藤蔓若有所思。
「秘辛?」李如是輕笑一聲,抬頭望向主殿中央那根從穹頂垂下,粗壯地嚇人的巨樹主幹「雖然有些事還是不說破的好。不過既然師妹想知道,我也不是不能稍微透露點什麼。」
「你在胎房處還看到了幾個胎鞘對吧,你覺得那些連接樹胎胎鞘的藤蔓像什麼?」
「……臍帶?」
「正是。你也看到了吧,巨樹透過藤蔓輸送從修士或尋常人身上吸收的血肉營養,以孕育自己的後代,也就是樹胎。」李如是轉回視線,唇角微揚,「我為你解釋過雍仲的邪祟吧,從第一個被發現的邪祟『朗達瑪大歌』開始,這些異常存在多伴隨著某種『目的』。」
「而這血肉巨樹——」她的聲音壓低,彷彿害怕驚擾殿中央的巨物,「它孕育出的樹胎,會悄然融入世間,偽裝成人類生活、成長,汲取所需的一切。待時機成熟,便會在另一處紮根,成長為新的『巨樹』,開啟下一輪吞噬與繁衍。」
華胥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自脊椎竄起。
「……?!」
她吞下去的……竟然是這麼危險的東西?!
「想避免被巨樹同化,只有這個方法。」李如是抬起食指,輕輕抵在唇前,半閉一眼,笑得意味深長,「至於你之後會如何,還有更多細節——等有了合適的機緣,我再告訴你。」
「師姐!」
華胥幾乎要跺腳,聲音裡壓著一股委屈又惱火的勁兒。
這人怎麼能壞成這樣!話說一半,,最討厭這種謎語人了!
她這不是剛從一個坑裡爬出來,轉眼又被推向另一個洞嗎?
「呵呵,若真有立即的危害,師姐還會不提醒你嗎?」李如是語氣依舊從容。
就在華胥還想繼續追問時,主殿高台的方向,傳來一陣極輕、卻足以吸引所有人注意的腳步聲。
龍柏上師姍姍來遲。
他換上了一身寬大的墨綠鑲金法袍,華貴的紋路與他此刻枯槁衰敗的形貌形成了刺眼的對比。袍袖空蕩蕩地垂著,愈發襯得他身形瘦癯單薄。僅僅幾個時辰不見,他臉上那股灰敗的死氣似乎更濃了,然而深深凹陷的眼窩裡,那目光卻異常灼亮。
一股濃郁凝練的腐朽甜香,從主幹處如同潮汐般瀰漫開來。
「軋……軋……」
細微而整齊的木質摩擦聲響起。殿中數十名如同背景般靜立的樹雕弟子,在此刻將頭顱轉向了高台與巨樹主幹的方向。
授種儀式要開始了。
「弟子華胥,上前。」龍柏聲音嘶啞。
華胥深吸一口氣,看向李如是。
李如是歛去笑意,只以唇形無聲道——『去吧』。
華胥閉上眼,再睜開時,已將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她鬆開不知何時攥緊的拳頭,提起裙襬,一步步走向高台。
階梯異常漫長,每一步,都彷彿踩在無數道目光之中。小腹的暖意隨之起伏,像在不安地提醒她此刻的處境。
華胥在龍柏面前跪下,深深低頭,任髮絲垂落,遮住所有可能洩露心緒的表情。
「琉璃道種,乃為師數十年前尋得,前弘期辰狐大士所遺至寶,結合為師的靈蘊灌注培育而成。」龍柏從袖中取出那枚流光溢彩的種子。種子晶瑩剔透,內部七彩光華流轉不息,與這腐朽大殿的氛圍格格不入。
龍柏上師捏起道種,將手覆於華胥的頭頂。
「今日,吾以蘭蔭觀主之身,授此道種於你。」他的語調陡然莊嚴,「自此,你入我蘭蔭道統。道種入體,法脈相乘;時輪展衍,共參長生!」
「弟子……..謹受。」
就在道種即將觸及身體的剎那——
道種冰涼的觸感像一根針,好似刺穿了某道屏障。
華胥感覺自己好像在作夢,如墜五里霧中。
迷霧散去,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巍峨宮殿的丹墀上,身旁跟著一個青山磊落的清俊身影。
大雨傾盆,沖刷著階上的血跡。空氣裡的鐵鏽味混著焚香;大殿的門口敞開,御座前站著一個穿青色袞服的女子。
那人轉身,冕旒下是一張年輕絕美卻冰冷的臉。
華胥認得那張臉,眉心的一點硃砂,正是那日在夢中所見的臉龐。
「師尊。」只是不同於那時的哀戚,女子的臉上只有刀刃般鋒利的森寒。「還有元伯師兄.......朕早該想到你們會一起來的。」
「昭儀,收手吧。」元伯——季元伯開口,語氣淡漠卻帶著一絲不忍。身上的黑袍被劃破多處,像是剛才經歷一場激烈的拚博
「收手?」女子——昭儀,扯開嘴角,張狂地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朕將這父皇一手建立的轉輪王朝,從瀕臨潰解的深淵拉回,萬民稱頌,四海賓服——如今師尊卻要朕收手,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華胥感覺自己動了。
一步一步,拭過血跡斑斑的白玉階,踏過深沉如墨的御路。
「昭儀……妳的父母將妳託付於我,是盼妳平安喜樂,而非在這權力的泥沼裡愈陷愈深!他們從未想過要妳背負整個王朝的業障!」華胥聽見自己開口,聲音裡似乎壓著某種痛楚
「師尊,您總是如此。」昭儀的聲音低了下來,卻帶著更濃的嘲弄,「明明擁有洞悉因果的雙眼,明明掌握著撼動世間的力量,卻總是選擇高高在上地看著,默許這混亂與苦難繼續蔓延。」
她抬起手,指尖縈繞著一縷詭異的、流轉不定的微光。
「您教我觀因果生滅、修慈悲心腸,還言我眾生皆苦,當以渡化為己任。」昭儀的眼神被陰霾壟罩,「可您看看這天下——您的慈悲渡得了幾人?您那溫吞的教化方式,又改得了這積重難返的世道幾分?」
她猛地握拳,那縷微光炸開,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融入漫天雨幕。
「朕用這雙眼看清了人心慾念的流向,而朕如今已握住了權力的羂索,」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一種斬釘截鐵的狂熱,「只需引導他們,讓他們在朕劃定的軌道上奔跑,便能建立秩序。這世間的眾生也不再需要漫無目的地受苦。這不正是您與我父母追求的願景嗎!為何......為何您就是不肯認同我!」
「我們遠赴俱盧州求法,不是為了創造一個以一人意志捆縛眾生、強行扭轉因果的世界!」華胥感受到原主心中翻湧的愧疚與焦灼,「昭儀,你所做的一切,只會種下更深的怨恨與業障,惡果終將反噬。雍仲需要的不是承攬萬劫的『祭品』,而是引導眾生自渡的道標啊!」
「師尊,您終究不懂。」昭儀搖了搖頭,眼中最後一絲溫度徹底冷卻,「既然道不同,那便不相——」
她的話語戛然而止。
「昭儀。」手輕輕撫上女帝冰涼的臉頰,「為師的確不懂,甚至未能看清妳心底何時積了這麼深的陰霾。我只是……心疼,這是我身為養母與上師的失職。」
華胥能感受到那隻手在顫抖。
「妳背負太多、太累了,讓我們三人一起回去靈鷲山,好不好?回去那個家。」
昭儀眼中瘋狂與偏執交織,有什麼被深埋的情感幾乎破土而出。她張了張嘴,唇瓣顫抖——
下一瞬。
那雙盛滿動搖的眼眸驟然緊縮——像一個在深宮的生死博殺中受驚過度、無法分辨安危的孩子,身體先於理智做出了最直接的反應。
華胥只覺視野輕晃,低頭看去,溫熱黏稠的液體從胸前湧出。
低頭——一截染血長劍映入越發迷茫的眼中。
而長劍的彼端正握在昭儀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