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两下,窗外的天还是泼翻了墨似的沉,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厢房里的寒气裹着松雪的冷意,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林辰儿是被指尖的疼意冻醒的。
她动了动蜷在狐裘里的手指,纱布缠得紧实,却依旧挡不住那股钻心的钝痛,像是有细针在一下下扎着骨缝。案上的羊角灯燃到了尽头,灯芯上的火苗只剩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晕堪堪罩住摊开的灵蚕丝帛书,上面的金粉字迹旁,还留着昨日晕开的墨血痕迹,黑红交错,像极了她此刻沉甸甸的心情。
她撑着桌子慢慢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上,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后腰更是僵得发木。刚想蜷回软榻上再赖一会儿,白月冷硬的话就猛地撞进脑海——“明早寅时起来继续”,尾音里的寒意,还有那“寒潭洞”三个字,像冰疙瘩似的,狠狠砸在她的心头。
林辰儿咬着牙,挪到案前的木椅上坐下。指尖刚碰到狼毫笔杆,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细密的冷汗瞬间沁满了额头。她低头看着缠满纱布的手,指尖的纱布上,甚至还洇出了一点淡淡的红,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家,想人间巷口的暖阳,想爹娘在灶台上熬的桂花糖糕,想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蝉鸣。可在这青丘,她连哭的资格都没有。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裹着一点梅香钻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
白瑶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鬓角的碎发上沾着一点细雪,手里却捧着一个温热的汤婆子:“我就知道你醒了,快暖暖手。”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这寅时的宁静。
食盒被打开,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清粥,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蜜饯,蜜饯的甜香混着粥香,瞬间漫满了整个厢房。白瑶把汤婆子塞进她怀里,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拿起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拆开指尖的纱布:“这是二姐让侍女送来的金疮药,说是用青丘山巅的灵草熬的,敷了好得快,不留疤。”
林辰儿愣住了,怔怔地看着白瑶认真的侧脸。烛火的光落在白瑶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碰疼了自己。林辰儿总觉得白月是冷的,是不近人情的,是拿着银鞭守着规矩的“铁面人”,却没想过,对方会悄无声息地送来伤药。
“别发呆啦。”白瑶把药膏轻轻涂在她的伤口上,指尖带着一点暖意,声音柔柔软软的,“二姐就是面冷心热,她昨儿回去后,还特意嘱咐我,让我看着你别偷懒,也别让你累着,说你这手刚化形,禁不起磋磨。”
林辰儿的鼻尖一酸,积攒了一夜的委屈终于绷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汤婆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别过头,不想让白瑶看见自己哭花的脸,肩膀却忍不住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鞭响,清脆,却不刺耳。
白瑶的动作顿了顿,朝窗外努了努嘴,眼底带着一点笑意:“二姐在院里呢,她每日寅时都会来练鞭,今儿怕是……特意等你的。”
林辰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院中的梅树底下,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白月手中的银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寒铁珠碰撞的声响清脆悦耳,却不再像昨日那般慑人。她的动作利落干脆,鞭梢掠过梅枝,震落了枝头的积雪,雪沫簌簌地往下掉,却半点没碰到那含苞待放的梅骨朵。
晨光熹微,一点点漫过院墙,落在白月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林辰儿忽然懂了,白月的严苛里,从来都藏着一份不易察觉的护佑。她用银鞭守着青丘的规矩,也用自己的方式,护着这些尚未长大的族人。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眼泪,拿起笔。指尖的伤口依旧疼,药膏的清凉压不住那股钝痛,可这一次,她握得稳稳的。狼毫蘸了墨,落在帛书上,笔尖划过灵蚕丝的纹路,发出沙沙的轻响。字迹虽算不上好看,甚至还有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金粉的字迹在晨光里泛着光,戒律上的字句,她从前只觉得枯燥,此刻却像是有了温度。“凡狐族血脉,当护青丘周全”,“凡狐族血脉,当守族规,戒私逃”,一行行看下去,她忽然明白,这戒律不是束缚,是保护。
院中的鞭声停了。
白月转过身,隔着窗棂看向厢房里的身影。烛火映着林辰儿低垂的眉眼,她的侧脸带着倔强的弧度,握着笔的手虽然微微发颤,却再也没有半分退缩。晨光落在她的发顶,像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
白月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她收了银鞭,转身离去,银鞭的寒铁珠碰撞的轻响,渐渐远去,消散在清晨的风里。
案前的林辰儿,却像是浑身充满了力气。她看着帛书上的字迹,心里暗暗想着:抄完百遍戒律又如何?禁足三月又如何?只要她好好学,好好练,学会狐族的法术,读懂族规里的深意,总有一天,她能堂堂正正地走出青丘,去看人间的烟火。也能堂堂正正地,再回来,护着这片藏着梅香和暖阳的土地。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越过院墙,落在帛书上的金粉字迹上,泛出温暖的光。林辰儿的指尖,也仿佛沾了那点暖意,连带着伤口的疼,都淡了几分。她握着笔,继续写下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寅时最动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