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被巨大的机械揍上一顿——这种事对我来说并不算新鲜。疼痛这种东西,在我身体里盘根错节地扎了这么多年,早就不再是“能不能忍”的问题,而更像是一种默认的背景音:只要它不把我彻底拖进崩坏的深处,我就能继续装作无所谓地往前走。
更何况,这个账号从一开始就像是被设计成“给别人提取点数的装置”一样。
只要点数不被打到零以下,我都可以接受。真的。至少我一直都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说到底,也不过是脑袋里那些熟悉得令人厌烦的想法在反复回放——
“哎呀,这太麻烦了。”
“反抗也打不过,不如老老实实挨完这一击。”
这种近乎自我驯化的念头,一点点磨平了我的棱角,连带着把身体也磨成了迟钝的形状。
这个账号,或许已经让我变得麻木。
然而——
“啪。”
那是一声怪响,我甚至无法用简单的词汇去形容它。
像鞭子抽打在金属上时迸出的脆裂回音,却又偏偏没有“鞭子”的质感;听觉捕捉到的是金属被迫弯折的尖锐,但视网膜里映出的画面,却完全不是我所预想的任何一种攻击。
那是一根粗细均匀的光柱。
它能够弯曲,能够扭转,像活物一样拥有惊人的韧性,甚至在动作间带着一种冷酷的“精准”。
而我之所以能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那根光柱此刻正牢牢捆绑着巨型外骨骼机甲的双臂,让那双原本停在我鼻尖前的巨拳,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灰色钢管里的金黄色液体正在缓慢回缩,几乎要见底。
与之对应的,是机甲表面烧得发红的钢甲、以及越来越尖锐的警报声——那种声音像是不耐烦地催促着“爆炸”二字的到来。
“控制类技能……而且还附带持续生命削减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还真是……像拷问一样的能力。”
我当然知道介入这场决斗的人是谁。
不仅是我知道,整个学院、甚至附近街道范围内,能够以这种方式强行介入的人,也只有她一个。
“舞……舞音!你怎么来了!我、我只是教训这个小子——!”
那名戴着墨镜的家伙——不,狂暴猎犬——在那一瞬间甚至连话都说得磕巴起来。
我的青梅竹马。
蓝海学院的学生会长。
统领着蓝海学院以及周边区域的 KING OF RIDER(骑阶领主)。
这片区域内唯一的阶位十五。
协以舞音。
“学生会长?”
“哇哦!月光骑士怎么来了,她可是我的偶像诶!”
“这场决斗怎么会把大领主都引来啊?”
场外的观众席像被点燃一样爆发出惊叹声。
第三者介入决斗确实足够让人震撼,但在 BHAO 的世界里,却也算不上绝对罕见。
因为 BHAO 的规定里,普通玩家几乎不可能介入他人的决斗——那是规则。
可规则之所以被称为规则,是因为它总有例外。
而领主,就是例外本身。
她拥有特别权限。
她可以参与自己管辖区域内的任意一场决斗,甚至可以在任何时刻要求终止决斗。
“正在 BHAO 里时,就该用角色名称称呼对方,狂暴猎犬。”
舞音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冷得像银器敲击石面。
“这是身为 BHAO 玩家应该知道的入门知识。”
——狂暴猎犬。原来那是他的角色名。
“舞……月光骑士!我、我和无名战士只是学院里的简单决斗而已嘛,这应该不归 KING 的管辖范围吧?”
狂暴猎犬的机甲显然已经逼近极限。
他索性解除外骨骼,试图用更“像人”的姿态来为自己辩解——双手摊开,做出无害的手势,仿佛只要表现出一点委屈,就能让对方的规则松动。
可那根光柱像根本不打算放过他似的,动作毫无停顿,再一次以惊人的速度缠绕上他的肉体。
与此同时,位于上方那根钢管里的绿色液体也猛地往回缩了一截。
“的确。”
舞音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只要不是威胁领地的行为,领主没有权利介入。”
我的视野被那道光柱干扰得有些模糊,可这并没有妨碍我把她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那绝非普通强化就能堆出来的造型。
银色重铠几乎将整个身体包裹进去,铠甲表面雕刻着陌生的符文,像是古老誓言被压进金属里。
右手握着一柄沉重的长枪,左手则擒着那根束缚狂暴猎犬的“光柱绳”。
银色长发整齐越过肩甲,贴着背部铺开,像一条冷光编织的瀑布。
我看不见头盔下的脸,可 BHAO 那种几乎把现实外貌复制进游戏的技术,早已让想象变得多余——就算看不见,我也能在脑内无比清晰地拼出她那张美得过分的脸。
“但是——狂暴猎犬。”
舞音的枪尖微微抬起,像是在宣告。
“在拥有 KING OF RIDER 身份的同时,我也是蓝海学院的学生会长。你难道不知道蓝海学院的规定吗?”
她顿了顿,语气一字一顿。
“不准向持有一千积分以下的学生发起决斗。”
啊,对。
的确有这么一条规定。
我在心里默默附和了一下。
只是这条规定在现实里几乎已经沦为装饰品——残酷的高年级生与学院的佼佼者,从来不把它放在眼里。
“啊~可是这家伙是渣滓诶!”
狂暴猎犬的语气带着恶意的轻佻。
“学院规定什么时候还对这种渣滓有效了,学生会长?”
……他的嘴,真的很糟糕。
我敢保证他不是最恶心的那一种,但他确实成功惹怒了我。
忍耐本来是为了守住我最重要的秘密——这一点不用多说。
可把我丢在角落里腐烂也就算了,凭空扣上“渣滓”的标签,实在让人火大到胃里发烫。
“我才不是什么渣滓!”
我还是反抗了。
那句话从嘴里冲出去的时候,感觉就像一门尘封多年、早该报废的大炮突然被点燃,积压许久的情绪随着声音一起炸裂出来。
我原本只是想少惹麻烦,可终究还是没忍住。
当然,从气势上来看并不算强烈——说到底,我也只是借着领主的威势狐假虎威罢了。
“哦?那你不是渣滓,就是蛆虫咯?”
狂暴猎犬大声叫嚣。
哪怕身体被束缚住,他依然凭借阶位五对阶位零的天然优越感,摆出一副“我就是能踩你”的底气。
“没有任何战斗力,只会消耗饭菜的家伙?”
“不是,我不是渣滓,我也不是蛆虫。我可是大名鼎鼎的魔——”
——不行。
不能在这里说出来。
理智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从脑后抓住了我,把我即将脱口而出的字眼强行压了回去。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愤怒塞回身体深处,让它重新沉淀。
汗水浸透粗布麻衣,黏在皮肤上摩擦得令人不适。
BHAO 甚至能模拟愤怒时体表升温的细节——这点技术,真是“值得称赞”。
“什么?是什么?”
狂暴猎犬笑得更大声了,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被拧在一起的破布。
“魔力亲和度为零?ZERO 先生?或者叫你 Mr.Zero 也不错啊!”
“住口!”
舞音的声音骤然压低,像一道冰刃贴着皮肤划过。
“夜一不是废物。既然你触犯了学院规定,就该受到相应惩罚。”
束缚的光柱越收越紧,狂暴猎犬头顶的 HP 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削减。
“那么——”
舞音的长枪微微倾斜,像是裁决落下前的最后一个动作。
“你押上的那一万点积分,就当作这次的惩罚。”
“全部——交给夜一。”
极速。
那是她在话音落下后所展现的速度。
在普通人的眼里,她仿佛瞬间从原地消失;可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是踏着空气前进的,脚尖踩在无形的支点上,借着完全不符合物理学的反作用力,朝狂暴猎犬冲去。
下一秒。
长枪贯穿了狂暴猎犬的身体。
他的背后,数据流方块像被撕裂的布料一样疯狂溢出。
作为“血液”的替代物,那些数据的流动反而构成了另一种怪异的死亡美感。
紧接着,狂暴猎犬的身体爆炸开来。
数据方块散落一地,像碎裂的玻璃,随后又一块块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熟悉的土石字体,再一次在视野中浮现。
“WINNER —— UNKNOWN NAME WARRIOR(胜利者是无名战士)”
粗粝、沉重、像刻在泥土上的宣告。
只是这一次,它宣告的并不是胜利本身,而是这场决斗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