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赢了!”
随着马仓平太那声惊讶到近乎失态、仿佛猩猩第一次发现香蕉般的喊叫声响起,四周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充斥视野的黄沙、泥土,以及那座圆环状的“古罗马竞技场”,逐渐被一层不自然的秩序感所侵蚀。
画面中仿佛裂开了无数细密而整齐的缝隙——那大概是数据方块在离散时,系统尚未来得及完全修正的视觉误差。
并排排列的数据方块一点点变得透明。
随后,彻底消散。
仿佛那片残酷的战斗场地,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紧接着,我的视线被强制切换回现实——
学院走廊中本该看到的光景,重新占据了整个世界。
那名“不良”就站在离我极近的地方。
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愤怒与不甘。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被一个实力差距悬殊、甚至称得上“弱到可笑”的对手击败——
无论放在任何一个 BHAO 玩家身上,都是难以忍受的屈辱。
“你这小子,给我等着。”
他咬着牙,声音低沉而阴冷。
“下一次……就不会这么好运了!”
「……这是,打算还不肯放过我吗?」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露出一个带着自嘲意味的苦笑。
我当然明白这场胜利在旁人眼中有多么“卑鄙”。
可即便把这场决斗带来的那一万点积分全部塞到我手里,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
“你还打算做出更糟糕的举动吗?”
一道声音从不良身后传来。
他的高大身躯遮挡了视线,却完全挡不住那清澈而令人心情放松的声线。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是一种介于中性与柔和之间的声音——
正好落在我最容易失去警惕的频率上。
“学生会是不会放任你的。”
“哼。”
不良冷冷地哼了一声,终究还是带着那几名高年级生转身离开了。
随着他们的背影消失,我的视野仿佛在灰暗中被照进了一缕光线,终于彻底明亮了起来。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那一头银色的长发。
似乎是舞音的个人习惯,她特意将其中两缕银发编成了细细的辫子,垂在脑后。
白皙的面容与深紫色的双眸相互映衬——在我主观的印象中,那是一种带着冷意的美,却并不失优雅。
「糟了……对上视线了。」
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她的表情从冰雪世界转向了春天。
那种变化并不夸张,却足以让我立刻意识到——
她已经注意到我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右手,试图遮住自己的脸,降低存在感。
可紧接着,透过耳膜传来的声音,立刻证明了这种行为只是徒劳。
“小夜~!小夜~!你没事吧?”
从食指与中指的缝隙间,我窥见那个正朝我走来的身影,下意识地想要挪动身体,逃离这里。
然而,当身体刚刚试图跟上意识的节奏时,一切就已经太迟了。
“小夜,那个家伙有没有打伤你……”
舞音眯起眼睛,精致的脸庞与我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呼吸拂在脸上,混合着水果味唇膏的清香。
那种气味,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魔力。
我被吓得连连后退,结果右脚不小心绊到了左脚,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摔倒在地。
周围立刻响起了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还真是习以为常的出糗方式。」
我在心里又一次把自己的懦弱批判了一遍。
“夜一?”
“我、我没事的,舞音!”
我连忙开口,声音不自觉地加快。
“谢谢你刚刚出手相救!你……你应该很忙吧?毕竟是学生会长,我就不打扰你了!”
我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用右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然后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拉起还处在“完全搞不清状况”的平太,朝教室的方向快步走去。
「……感觉自己悲惨到了极点。」
原因其实很简单。
我从舞音的眼神里,看见了怜悯。
以及,怜悯之上那种更令人不舒服的情绪——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
当然,我并不是拥有什么特殊能力。
只是因为舞音曾经用几乎相同的方式欺骗、然后羞辱过我一次。
我还没有愚蠢到,会在同一个陷阱里掉进去第二次。
在这些高级玩家的眼里,我不过是用来打发无聊时间的玩具。
而管理整个学院区域的 KINGOFRIDER——
比起只会挥拳的“不良”,要可怕得多。
所以,我完全没有理会身后舞音还在说些什么。
再甜美的陷阱,也终究是陷阱。
我不会因为这一万点积分的“恩情”,就主动把自己送进老虎的嘴里。
————
————
“喂,为什么学生会长对狂暴猎犬的击杀,会被算作是你的决斗胜利?”
再次和天平太交谈时,已经是放学之后。
“夜一,你该不会是用了什么系统漏洞吧?”
我们并肩走在夕阳笼罩下的街道上。
暖洋洋的光线让人从皮肤到骨头都产生了一种被棉被包裹的错觉。
可我很清楚,这只是表面的安逸。
真正能让人感到安全的方式,是关掉手机上的 WiFi。
随意连接公共区域而被卷入莫名其妙的战斗,可不是我们这种低阶位玩家愿意承受的风险。
“平太,你连这个都不清楚吗?”
心情依旧糟糕,但和这个家伙待在一起,总能让我找到一点轻松的地方。
他那张帅气的脸,与他的智商,实在是完全不成正比。
不过——
或许也只有这种单纯到近乎迟钝的家伙,才愿意当我的挚友吧。
“我真的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夜一。”
「也是。正常人的战斗,确实不会这么复杂。」
如果不是我在另一个账号里经常应付各种极端情况,或许我也不会知道这些。
“这是利用 BHAO 系统判定的死角啦。”
“系统判定的死角?你还说你没作弊?”
“笨蛋!死角和 BUG 是两回事!”
我毫不客气地朝他投去鄙夷的目光。
平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常识性错误,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BHAO 的判定机制吧。”
我伸出右手食指,摆出一副相当博学的样子。
虽然也只有在这种科普的时候,我还能稍微显得靠谱一点。
“BHAO 和普通游戏不一样。因为核心玩法是决斗,所以胜利判定不是‘我方击杀’,而是‘对方死亡’。”
“夜一,能不能说得再简单一点。”
平太的眼神依旧写满了疑惑。
“……好啦。”
我原本想再嘲讽几句,可看着他那张过分老实的脸,实在没什么心情。
“简单来说,系统只在乎最后谁还活着,而不在乎是谁动的手。”
平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我的话。
随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所以,这场决斗的双方是你和那个高年生,中途插入的学生会长不算在内……而最后活着的是你,所以才判定你赢了?”
“没错。”
我点了点头。
“在一些特殊场景里,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判定死角,通过环境来击败敌人。这种方式,被称作‘场景杀’。”
我们从一盏坏掉的路灯旁经过。
天空已经从夕阳的橘红色逐渐转暗。
殷红的天空总是消失得很快,就像那些短暂却刺眼的时刻一样。
而我独居的出租屋,也已经离得不远了。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这个挚友,问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问题。
“对了,平太。你明明对舞音那样强大的角色一点兴趣都没有呢。身为骑阶领主,她应该比魔女还要强吧?”
“不。”
平太的回答异常坚定。
“对我来说,BHAO 里只有魔女才是最强的!”
那种毫不动摇的语气,让我一时之间连反驳的词汇都找不到。
“……你这个该死的萝莉控。”
我微微皱起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用并不算严厉的语气笑骂了一句。
当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完全不怎么受伤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