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谁？”
我问出口时，语气其实并不算强硬——与其说是在质问，不如说是在逼自己确认一个现实：眼前这个人明明站在走廊正中，却给我一种“他早就知道我会从这扇门出来”的错觉。
他看上去很随和。
——至少，外貌给人的第一印象是这样。
五官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点偏清秀的气质；深栗色的短发修剪得一丝不乱，眼睛则是同色系却更浅一些的咖啡色。要是只看这张脸，我很难把他和“危险”这两个字联系起来。
然而，当我的视线下移，落到他的衣着上时——
「！！」
厚重的长筒皮靴、白色手套、把身体包得严严实实的大衣……
这套装束我见过。
就在不久前，我进入 BHAO 俱乐部之前，在门口与霓虹光影交错的那一瞬间，那个浑身包裹得像寒地旅人的怪人——不正是他吗？
“抱歉，可能吓到你了。”
他显然察觉到了我的警惕，语气却平稳得过分，仿佛只是个被误会的路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脱下那件厚重的大衣，连同手套也一并取下；只有那双皮靴因为绑得太紧，短时间内不可能脱掉。
去掉那层外壳后，他整个人的轮廓才终于“像人”了些。里面是一套偏运动风的衣服，简单、干净，甚至称得上得体；与刚才那身过度遮掩的打扮相比，现在的他反倒更像现实里会出现在街头的普通青年。
“我先自我介绍。”
他伸出右手，动作沉稳，没有刻意示好的热情，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礼仪感，像是在宣告某种既定的规则。
“Death Lord（死亡领主）。现实名字——天野四羽。请多指教。”
「……诶？」
我怔了一下，连呼吸都短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报出游戏身份，而是因为他居然在第一次见面就把现实姓名抛了出来——这种行为，在 BHAO 玩家之间几乎等同于“亲手拆掉护身符”。
在 BHAO 里隐藏现实身份，本来就是资深玩家的基本常识。
你在游戏里可以凭喜恶行事、可以劫掠、可以报复、也可以把自己包装成“正义”。可一旦现实身份暴露，游戏里的因果就会顺着网线爬回现实。自从 BHAO 逐渐统治社会后，现实报复事件并不少见；即便 Earth Ring 公司与警方投入大量资源去压制这类事情，它仍然会发生。
所以，现实与游戏身份同时被人掌握，几乎等同于把自己的脖子主动递出去。
“为什么？”
我还是没能忍住，直接问出了声。
天野四羽眨了眨眼，表情像是“没想到你会问这个”，随后才用一种淡到近乎冷静的语气回道：
“你觉得，会有人能威胁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挑衅，也不是自负的笑。
那句话听起来，更像一种无可置疑的事实陈述。
他收回手，指尖在脸侧轻轻一触，像是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衡量：我这份警惕值不值得他花时间解释。
“别紧张。”他说，“这里已经没有其他人了。BHAO 俱乐部的管理员这个时间点应该已经睡了，其他玩家也都离开了。现在是自助时段，监控只做最低限度的记录。”
“哈？”
我差点被他带偏思路。
我用灼热的视线盯着他，手里下意识攥紧那瓶雪顶咖啡，吸了一口压住喉咙的干涩，才强行压低音量道：
“不是……四周有没有人的问题。”
我抬起那只细嫩得过分、毫无威慑力的手指指向自己，像是要把重点狠狠钉进他脑子里。
“我啊！我啊！你就不怕我在 BHAO 里和你结过仇，转头就把你现实信息卖出去，或者干脆在现实里让你出事吗？”
我的声音不但没气势，甚至还带着一股让我自己都想叹气的软。
这副身体带来的羞耻感又开始作祟了。
可天野四羽却没有被我这番话吓到。他只是看着我，目光安静、克制，像是在看一只竖起刺却没什么攻击力的小兽。
“你不会。”他说得很平稳，“如果你会，你刚才就不会提醒我危险。”
我一时语塞。
他把大衣折好，放进随身的袋子里，动作从容得像是在结束一场不重要的会议，随后才抬眼看向我身后的休息区。
“这里不适合谈。坐下来。”
“我不喜欢站着浪费时间。”
——那语气不是请求，而是一种轻描淡写的命令。
明明他一直表现得礼貌，却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把“选择权”递给我。
“……行。”
我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走向 BHAO 俱乐部的休息区。
那里是四人座，沙发垫缝在木制框架上，中间摆着一张用餐桌。我把未喝完的雪顶咖啡放上去，自己坐下。天野四羽随后坐在我对面，姿态并不散漫，反而像某种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脊背挺直，肩线稳定，哪怕只是坐着，都让人觉得他“占据了空间”。
“八重夜一。”他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挺中性的名字。”
「其实是男孩子的名字……」
这句话我当然说不出口，只能用吸管堵住嘴，含糊地“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冷静，却比刚才更具压迫感：
“我在 Endless World 里说过的提议，不变。”
“你，成为我的人。”
我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呛出来。
“咳……咳咳！”
天野四羽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尴尬的笑。他只是等我缓过气，然后用一种理性到近乎残酷的方式继续补刀：
“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
“E3 区的 Bloody Castle（猩红城堡）已经把你标为敌对。你在 BHAO 里不缺名气，但名气不能当盾牌。你需要靠山。”
他的语调没有一丝浮夸，甚至没有“温柔的劝诱”，更像是君王在宣读现实：你可以拒绝，但你必须承担代价。
“你把现实身份告诉我的原因，也是为了这件事？”我强迫自己把情绪按住，“你就这么确定……我会答应？”
“我不需要你立刻答应。”天野四羽淡淡道，“我只需要你明白：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明明是在拉拢，却不失威严。
他不像在求我，倒像在收回本就属于他的棋子。
我握紧杯子，指尖微微发凉。
“那你至少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怎么发现我是魔女的？”
“这个问题问的好。”
天野四羽的语气微微一沉，像是终于进入正题。
“关于现实与 Endless World 的对应关系，你知道多少？”
“……听说过一点。”我硬着头皮答。
“Endless World 与现实，在坐标层面是对应的。”他说，“你在哪个区域登入，落点就在哪个区域。区域之间的距离，也与现实近似一致。”
这确实是 Endless World 的秘密之一：你在 N2 区登入，就会到 N2 的对应地形；你在 E3 区登入，就会到 E3 的对应地形。玩家若想汇合，可以选择在现实移动再登入，也可以在 Endless World 里徒步穿越。
“既然你懂这个，就该明白更进一步的东西。”
天野四羽抬起眼，目光沉静。
“虚拟—现实坐标反推。”
“反推？”我愣住。
“提前守在某个区域，通过目标登入时的光标与落点扰动，反向定位现实方位。”他说得极其简洁，“简单说——我知道你会来这里，我只需要等。”
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种方法并不需要高科技，只需要“确切情报＋足够耐心”。
可问题是——他凭什么能提前知道我的登入时间与地点？
那个答案几乎瞬间浮出水面。
“暗网。”我咬牙，“那个‘武装情报’是你放出去的，对不对？你故意引我来这里盗取武装。”
“是。”天野四羽承认得干脆，“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我心里一股火窜起来，可还没等我发作，他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冷而稳：
“我利用你，是事实。”
“但你能活着离开 E3 区，也是事实。”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硬生生把我情绪浇住了一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话题拉回关键处：
“那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你说‘回来’，回来哪里？为什么一定要我？”
天野四羽看着我，沉默了一秒，随后开口的每一个字都比刚才更沉：
“因为你是夜之魔女。”
“而我……需要夜之魔女站在我这一边。”
我皱起眉，正要追问，却突然想起另一个更刺眼的画面——
在 E3 区那片恐怖的小镇上，在驱逐令倒计时的压迫下，我隐约看到 Bloody Lotus（鲜血孤莲）脸颊的光点一闪即逝。
那不是饰品，也不像技能特效。
更像……眼泪。
“等等。”我忍不住插话，“我看到 Bloody Lotus 哭了。她为什么会——”
话还没说完，天野四羽的眼神就微微沉了一下。
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的、被压进骨头里的冷意。
“她曾经是我的部下。”他平静道。
“……什么？”
“Bloody Lotus（鲜血孤莲）曾经隶属于我。”
天野四羽的语气依旧克制，却像在宣布一段不允许被质疑的历史。
“而过去的我，才是 Bloody Castle（猩红城堡）真正的王。是在‘那件事’之后，我把领土交给了她，并扶她坐上 King 的位置。”
我一瞬间说不出话。
他停顿片刻，像是给我消化的时间，又像是在确认我是否有资格继续听下去，随后才缓缓补上最后一句：
“那片领土原本不叫 Bloody Castle（猩红城堡）。”
“它原来的名字是 Shadow Dominion（暗影之域）。”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 Bloody Lotus 在面对他时会露出那样复杂的情绪：愤怒、悲伤、挣扎，甚至像是在失去什么。
而天野四羽的声音仍旧低沉、阴郁，却又带着一种厚重的“故事感”，仿佛每一个字都拖着旧日王座的阴影：
“Bloody Lotus 的眼泪，是为她曾经的王而流。”
“而现在——她曾经的王回来了。”
我喉咙发紧。
“所以你找我，是为了夺回领土？”我低声问，“为了把 Shadow Dominion（暗影之域）拿回来？”
天野四羽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目光冷静得像刀锋，带着不容置疑的君王威压。
最终，他用一句话给出结论：
“King 送出去的东西，不会收回。”
“真正的王，想要的是开疆拓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