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顶咖啡杯里残余的冰块，终于失去了液体的缓冲，在杯底杂乱地碰撞在一起，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
大约五百毫升。
这是这台自助饮品机一次能给出的最大容量。
放在平时，这样一瓶咖啡根本撑不过整个夜晚，我通常至少需要两瓶，才能在通宵的状态下保持清醒。
可现在，这一瓶却绰绰有余。
因为摆在我面前、让我真正无法冷静下来的，并不是咖啡因——
而是天野四羽刚刚说出口的那些话。
“曾经的……KING？”
我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语调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
“嗯。”
天野四羽点了点头，动作干脆，没有回避，“没错。”
他说这话时，脸上浮现出一丝很淡的苦笑，那并不是自怜，更像是对过往的一种确认。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我，看起来或许有些狼狈。”
“但我确实，曾经站在那个位置上。”
他抬起眼，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身上。
“所以——夜之魔女。”
“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那语气不像是在乞求。
更像是一位失去王座的君王，在衡量一位可能的盟友。
「……狼狈？」
我在心里默默反驳了一句。
天野四羽的“狼狈”更多只是自嘲而已。
从他的眼神和姿态来看，这个人离“一蹶不振”还有很远的距离。
他会不甘，这是肯定的。
但绝不会因此沉沦。
可即便如此，这些理由依旧不足以让我立刻点头。
“等、等等。”
我连忙抬起手，在身前有些慌乱地挥了挥，试图把节奏拉慢一点。
“你看啊……我现在在 BHAO 里确实有点名气没错，但也就仅此而已。”
“要说战力，我最多也就是对付一些低阶玩家。”
“真要和你说的那些目标比起来——我不觉得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这不是推辞。
而是事实。
「夜之魔女」这个角色，阶位被卡死在低位。
面对中低阶玩家，我还能依靠技能的隐蔽性和突袭性制造“惊喜”。
但一旦遇到技能复杂、战术成熟，或者阶位明显高于我的对手——
我能做的事情就会迅速减少。
“所以……”
“你完全可以去找别人——”
“没有别人了。”
天野四羽的声音并不高，却冷静而果断，像是直接斩断了我后续的所有可能性。
我一怔。
他低下头，双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压制某种翻涌的情绪。
“BHAO……不，准确地说，是 ENDLESS WORLD。”
“它对 KING 的要求，远比你想象的残酷。”
“站在王座上的人，可以享受荣耀。”
“但一旦失去资格，曾经的荣耀就会变成笑柄。”
BHAO 俱乐部的灯光本就昏暗，此刻更像是刻意压低了亮度。
天野四羽低着头，我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那并不好看。
“失去 KING 的身份，就等于失去一切。”
“盟友、信任、立场……都会瞬间反转。”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平稳。
“至于背叛——”
“我很早就尝过了。”
那句话并不重，却让我心口微微一沉。
短暂的沉默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某种自我收束。
然后，他抬起头，熟悉的、冷静而克制的神情重新回到脸上。
“抱歉。”
“很久没有这样失态过了。”
天野四羽站起身，从自动饮品机里取了一瓶清水。
还没回到座位，就仰头喝掉了大半瓶。
“哈——”
带着水汽的呼气声，让他整个人重新回到了“理性”的轨道上。
“情绪性的抱怨，就到此为止吧。”
他把剩下的小半瓶水放在桌上，与我那只剩冰块的雪顶咖啡并排摆着。
“夜之魔女。”
“我并不完全了解你。”
“但从你的行动方式、选择路径、以及你至今仍然独自行动这一点来看——”
“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急切，反而格外克制。
“孤独、被系统排斥，却依旧不肯停下脚步。”
“现在，能真正帮到我的人，只有你。”
“所以——我希望你认真考虑。”
他没有再重复“拜托”之类的词。
只是把选择权，平静地放在了我面前。
沉默，再一次笼罩了我们之间的空间。
我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得没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的确很像。
都是被 BHAO 推到边缘，却又不得不继续在规则里挣扎的人。
这本该是用来娱乐的游戏。
现在却成了衡量社会价值的标尺。
而我和天野四羽，显然都不打算乖乖接受这个结论。
“……好吧。”
我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我答应你。”
声音落下的瞬间，我心里反而轻松了一点。
一旦做出决定，我就不会反悔。
这是我一贯的原则。
“真的？”
天野四羽的目光微微一亮，却并没有失态。
“嗯。”
“那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说得很平淡。
没有夸张的情绪，也没有过度的喜悦。
……不愧是 KING。
连开心都像是经过了理性过滤。
就在我暗自吐槽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认真了起来。
“不过，在正式行动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说明。”
“BHAO 的领土系统，有一条硬性规则。”
我抬头看向他。
“领土申请，最低人数是——”
“两个人。”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只有两人以上，系统才会开放领土创建权限。”
“这也是为什么——我必须找到你。”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他就不是“随便挑中了我”。
而是——夜之魔女，是唯一满足条件的人。
我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
“所以现在……”
天野四羽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却异常清晰。
“现在，足够我们去申请领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