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半了。
房间本就狭小，空气流通几乎等同于摆设，老旧家具混合着潮湿木料的气味顽固地盘踞在室内。那股味道谈不上刺鼻，却足够让人清醒得过分——显然并不适合安稳入睡。
这一点，我当然很清楚。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倒在了那张单人小床上，让四肢顺着重力摊开，像是终于被允许停止运转的零件。
“这到底是……”
话说到一半，我又把它吞了回去。
「……什么情况啊？」
与其把问题抛向空气，不如先确认现实。
我翻身坐起，伸手去拿那部原本属于我的手机。
刻意压制视线，不让自己去注意那双过于纤细、触感柔软的手指。
——这是我的手机，毫无疑问。
机身边缘的磕碰痕迹、还有当年第一次拿到手机时，幼稚地用小刀在背壳上刻下的“八重夜一”四个字，都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
可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的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不见了？」
手机里那个名为 UNKNOWN NAME WARRIOR（无名战士） 的虚拟角色，彻底消失了。
“啊啊，这点我当然知道。”
我用几乎是自我安慰的语气低声说道。
UNKNOWN NAME WARRIOR 本来就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备用账号，从未真正参与过 BHAO 世界的任何行动，它的消失，理论上不会对我的游戏进程造成哪怕一丁点影响。
可问题是——
“不管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这部手机，曾经被天野四羽捡到过。
我还清楚地记得，他把手机递还给我时，脸上短暂掠过的那种表情——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忌惮什么。
“它的信号源还亮着。”
“里面……还有别的账号吗？”
当时他是这么问的。
“没、没有。”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
“那就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恢复冷静，“BHAO 里，双账号是被严格禁止的。不论是 THE EARTH RING 官方，还是高端玩家之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关于双账号的情报，在 BHAO 论坛里几乎是一片空白，就像被刻意抹去了一样。
而就在我还沉浸在这些回忆里的时候，他又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
“诶？”
“在 BHAO 里，曾经有一个都市传说。”
这个话题，直到现在仍然牢牢地停留在我的记忆里。
“有个玩家，使用过两个账号。”
“他长期使用其中一个，而另一个，被他逐渐‘疏远’了。”
“疏远……？”
只是这个词，就让我莫名觉得背脊一凉。
“嗯。”
“结果，那个被疏远的账号，在 BHAO 里产生了自我意识。”
我屏住了呼吸。
“它向原本的玩家发起了决斗。”
“并且在胜利之后，夺走了对方所有点数，让点数直接变成负值。”
“负……负值？”
我几乎是重复了一遍。
在 BHAO 世界中，点数为负值，意味着角色被系统强制删除。
而这，正是 THE EARTH RING 设计中最残酷、也最被玩家厌恶的一条规则。
一个人，几乎只能拥有一个角色。
一旦被删除，就等同于永远退出 BHAO 的舞台。
“但那还不是最可怕的部分。”
天野四羽当时的语气很平静，“那个玩家，在现实中……消失了。”
“消失？！”
“这也太超现实了吧！”
“所以才只是都市传说。”
他最后这么总结道。
——以上，便是我和天野四羽在离开 BHAO 俱乐部前的对话。
再之后，无非是他说最近会在 N 区 附近找住处，我们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各自离开。
“帮助一个曾经的 KING……重新成为 KING 吗。”
我低声自语着，双手支撑在床沿。
手机屏幕漆黑，却清晰地映出了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黑色的长发顺滑地垂落，衬着那张小巧而精致的面容，像是柔光中盛开的花。
……真的很可爱。
「……等等，我是不是在自夸？」
可转念一想，这也只是正常审美判断罢了。
夜之魔女这个虚拟角色，本来就是以“可爱系”著称的存在。
只是现在——
“夜之魔女，就是在下。”
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下一秒，我就被自己那带着甜度的声音狠狠击中，条件反射般抓起史莱姆抱枕盖住脸，在床上翻滚了好几下。
「啊啊啊啊啊！冷静一点啊八重夜一！！」
可短暂的羞耻感，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孤独。
“就算变成这样……”
“我还是一个人啊。”
没人可以分享这个秘密。
也不会有人安慰我。
“习惯吧。”
“你本来就是这样。”
我抱紧史莱姆抱枕，自言自语着，语气却比想象中平静。
随后，右手又不自觉地拿起了初雪那部粉红色的手机。
“……一切好像都是从这部手机开始的。”
就在这时，屏幕忽然亮起。
一封带着翅膀标志的信封，浮现在 BHAO 论坛 的界面上。
“短讯？”
发件人显示为：
FROM THE EARTH RING
那是一封官方致歉信。
内容并不复杂——针对 ENDLESS WORLD 中突发的异常 BUG 表达歉意，并向所有受影响的玩家发放了 500 点数 作为补偿。
“……还真是抠门。”
我下意识吐槽了一句。
可接下来的内容，却让我不由得坐直了身体。
● 本次异常已造成部分虚拟现实层面的影响。
为保护相关玩家隐私，具体影响内容不予公开。
异常原因仍在调查中。
● 作为补偿措施之一，本公司将向受影响玩家提供专用 AR 插件。
“AR 插件？”
我顺着提示往下看。
● 该插件可在现实中投影玩家原本的外貌影像。
只要不发生过近距离接触，且不受外部信号干扰，即可维持稳定。
“原来如此……”
看来，被波及的并不只有我一个。
我看向信件底部，那枚以钻石图案标记的插件。
“至少……”
“去学校这件事，可以暂时不用担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