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哦，夜一！”
“哦哦，早啊，平太。”
在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的状态下，我还是强打精神，朝一大早就堵在出租屋门口的马仓平太打了声招呼。
睡眠不足本身倒不算什么问题。
真正让我在意的，是平太此刻的表情。
我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直到确认那依旧是往常那副没什么心机的爽朗神色，才稍稍放松下来。
结果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至少在他身上是。
THE EARTH RING 提供的高规格 AR 系统，确实没有让我失望。
在下载完那封致歉信附带的插件之后，我的视野中立刻浮现出大量半透明的粒子方块，它们像是被什么规则牵引着，在我身体周围缓慢游走、拼合。
就像成群结队、企图啃食果实的蚂蚁。
当这些方块完全覆盖之后，我原本的身体轮廓被彻底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单向投射的虚拟影像。
也就是说——
这是只对“他人”生效的伪装。
它不会影响我的行动，也不会干扰现实中的触觉与感知，却能在旁人眼中，完美地掩盖我如今“夜之魔女”的姿态。
“呼——”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强行保持警戒，对精神的消耗远比想象中大得多。至少现在，这根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了。
……当然，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早啊，小夜～”
伴随着那刻意放软的尾音，一抹银色先于声音闯入了我的视野。
从平太那头金色短发的后方，缓缓探出身来的，是一名少女。
柔顺的银发、端正的五官、恰到好处的笑容——
如果只看外表，她无疑是那种会让人联想到“邻家大姐姐”的类型。
只不过。
那双眼睛里浮动的，并不是温柔。
而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冰冷的算计。
“昨晚又没好好睡觉吗？”
她语气关切，像是真的在为我担心。
我甚至不需要思考，就已经知道她是谁。
“啊，是舞音吧。”
我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回应着她的问候。
顺带一提，AR 插件连声音的还原度都高得离谱，这点实在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称赞 THE EARTH RING 的技术力。
“哎呀，小夜好冷淡～”
舞音立刻露出一副受伤的表情，“明明我们还是青梅竹马呢。”
那张脸，如果此刻被旁人看到，恐怕已经有人开始替她打抱不平了吧。
——邻家大姐姐、温柔、善解人意。
——再加上她还是统治整个蓝海学院、掌控 N2 区 的 KING。
能被她“关心”，在别人眼里，大概是一种荣耀。
老实说，我差一点就被她的演技骗过去了。
真的，差一点。
“那只是和平年代的说法了，舞音。”
我同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语气却刻意保持着距离。
“现在的你，是蓝海学院的学生会长。”
“而我，只是一个在 BHAO 里成绩垫底、连角色阶位都无法提升的吊车尾。”
这不是自嘲。
而是事实。
“夜一……”
她微微垂下视线，语气变得柔软，“那件事，真的只是个意外。”
“啊，哈哈。”
我干笑了一声，“意外啊。”
就是这种话。
这种不痛不痒、却精准刺中要害的说辞。
仿佛一切都只是运气不好，仿佛责任从来不在她身上。
可那根压在心底、名为“愤怒”的神经，还是被她轻而易举地拨动了。
“意外让我失去一切？”
“意外地把我角色无法提升阶位的事公告给全校？”
“甚至还需要通过学院广播？”
我几乎是把这些话吼出来的。
声音落下的瞬间，胸口那股积压已久的浊气，也终于被吐了出来。
——爽快得令人想笑。
没错。
把我被霸凌、被排挤、被彻底孤立的起因，归结到舞音身上，并不冤枉。
原本，我是可以隐瞒的。
通过请假、逃避考试、回避对外交流，把 UNKNOWN NAME WARRIOR 无法提升阶位的事实，永远藏起来。
但当时的我，选择了相信她。
那个银发的少女，曾用无比笃定的语气对我说过：
“放心吧，小夜～我一定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的。”
而结果呢？
那一天的广播，至今仍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用轻快到近乎愉悦的语调，她向全校宣布：
「大家要好好对待八重夜一哦～他的角色无法提升阶位，不可以歧视他呢～」
——多么“体贴”的处理方式。
我忍不住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随后干脆无视了舞音，从她身旁径直走过。
“走吧，平太。我们该走了。”
“哦、哦……”
平太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只能一边眨眼一边跟上来。
“夜一，等等！”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夏日清晨的空气本该带着些微暖意，可此刻，却冷得让人不舒服。
“今天下午，是蓝海学院的 BHAO KNOCK OUT。”
舞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是学院最重要的赛事之一。没有晋级的学生，会被退学。”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夜一，请相信我。这一次，我一定会帮你的。”
“嗯，不用了。”
我平静地回答，“我自己来就好。”
“夜一……”
她的呼唤，被逐渐拉远的脚步声吞没。
“再不走就迟到了，平太。”
“啊、好。”
离开出租屋越远，压在胸口的那股沉重感，反而渐渐减轻了一些。
不过，我心里依旧清楚。
我刚才做的，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公然顶撞一名 KING。
而且，是知道我现实身份的 KING。
在 BHAO 的世界里，这种行为几乎等同于自杀。
“今天真是个糟糕的早晨啊……”
我在心里低声嘀咕。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夜一？”
平太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啦。”
我勉强笑了笑，“人家可是 KING，大概不会在意我这种小角色吧。”
“说、说的也是。”
就在这时，平太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夜一你也用了 AR 装置吧？”
“诶？！”
“就是那封道歉信啦，道歉信！”
“……你也用了？”
“当然啊！”
他露出自豪的表情，“这么 COOL 的东西，怎么能少了我！”
「这家伙到底把 AR 当成什么了啊……」
“那你的现实……有受到游戏的影响吗？”
“影响？什么影响？”
「啊，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嘴角微微抽动。
一边为他的迟钝感到头疼，一边却又忍不住想到——
这封致歉信，恐怕是全球范围内发放的。
“没事。”
我摆了摆手，“走吧，去学院再说。”
“嗯。”
我抬头看向逐渐亮起的天空。
不知为何，有种预感正在心底缓慢成形。
——从今天开始，BHAO 的世界，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