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那张干净到近乎冷淡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试探，更没有威胁的意味。
岐山柔音提出的问题，仿佛只是聊天途中随口提起的一句——就像在问“咖啡要不要加糖”那样自然。
“NEKO COFFEE”的包间冷气开得有点足。
可即便如此，那股冷意仍旧被另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挤到了角落里。
我能感觉到，空气正在慢慢变重。
食指与中指交替敲击着桌面。
“……没错，只是——”
话在出口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说了实话。
并不是因为被逼迫。
也不是因为被看穿。
而是在她抛出那个问题的瞬间，我的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清空键。
所有防备、犹豫、编好的借口，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嗯，意外地很诚实呢。”
柔音低声评价了一句，然后像是为了给这份“诚实”盖章一样，把注意力重新投向了可乐饼。
她那双一贯没有情绪波动的死鱼眼，在接触到可乐饼的瞬间，似乎闪过了某种危险的光。
——当然，那大概只是我的错觉。
“赶快吃掉可乐饼，然后肯定夜一的品质。”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回答我的是熟悉的「呼呼」声。
她对着可乐饼吹了两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把整块塞进嘴里。
双颊鼓起，单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那一瞬间的幸福感，甚至有点刺眼。
“吃慢一点啦。我可不想让‘诚实’这种评价，被排在‘可乐饼’后面。”
“呜……呜……可、可是它真的……很好吃啊。”
她被淀粉的满足感逼到差点噎住，只能靠热牛奶断断续续地回应。
老实说，我差一点就要认真考虑拨打救护车。
“没事吧，柔音？可乐饼……真的有这么夸张吗？”
“哈——反驳无效。
可乐饼，是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重要阶梯。”
她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
——N 1 区的 KING。
——BHAO 最大讨论社区「BHAO 论坛」的制作者。
这样的人，上一秒差点被一块可乐饼带走。
要是说出去，大概会被当成冷笑话。
然而，她投来的那点轻微不满视线，反倒让我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身体，重新拉开“心理安全距离”。
“所以说……在知道我原本的性别是男性之后，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没有。”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相反，我觉得现在的夜一很可爱。”
可乐饼消失了。
柔音的表情也随之冷却。
她恢复成最初那副理性到近乎无机质的模样，从包里取出一部白色手机，还有一根黑色的双头数据线。
“我的目的很单纯。
这是一次数据交换。”
她把数据线推到我这边。
“请插上。”
“……数据线？”
我忍不住皱眉。
“这间咖啡厅有 WI-FI 吧？
不管是插件还是短讯，用公共网络也能完成。”
在 BHAO 几乎渗透进现实的现在，
网路早就被强化到能完成充电、传输、交换等绝大多数功能。
换句话说——
数据线已经是效率低、麻烦、被淘汰的旧物。
“那样不行。”
柔音打断得毫不犹豫。
“会被监视。”
“……监视？”
我没有立刻追问。
但大概是我的表情太明显，她还是补了一句。
“可能是骇客，也可能不是人。
而且，这家店在我来之前已经确认过——周围没有任何监视器。”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只是为了防止所谓的“现实报复”，未免太缜密了。
“夜一，不用多想。”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确定。
“看完这些信息，你就会明白。”
她再次把数据线递了过来。
我没有再犹豫。
——不是因为被说服。
而是因为我意识到，这已经不是“要不要配合”的问题了。
「YOU GET A MESSAGE」
那是只有在直连状态下才会出现的提示音。
当我点开那条界面极其简洁的讯息时——
疑惑在一瞬间，被彻底击碎。
⸻
● 玩家 3 4 7 5
（姓名暂被编号替代）
性别：m a l e
— 被“崩 溃 灾 变”B U G 影响
— 被替换为蜥蜴人虚拟形象
— B U G 发生后 1 2 小时失踪
⸻
● 玩家 8 9 4 3
（姓名暂被编号替代）
性别：f e m a l e
— 被替换为布娃娃虚拟形象
— 6 小时后被家人识破 AR 假象
— 1 小时后接触身份不明黑衣人
— 随后失踪
⸻
……
……
……
“……这些，是？”
皮肤下的神经像是被电流扫过。
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迟钝。
接近一百条记录。
一百多个名字。
一百多种“消失方式”。
“这是我从骇客渠道拿到的资料。”
柔音的声音依旧冷静。
“即便难以接受，也必须承认——
A R 无法完美掩盖‘非人形’的虚拟角色。”
“……原来如此。”
我低声应了一句。
再精密的 AR，也只是视觉干涉。
触感、轮廓、存在方式——
终究会露出破绽。
尤其是那些，本就不属于人类外形的角色。
“有些人失踪，有些人选择了自杀。
但主流媒体没有任何报道。”
她停顿了一下。
“我控制了 BHAO 的论坛，选择暂时沉默。”
“……沉默啊。”
空气仿佛被压扁了一层。
这一刻，我终于意识到——
BHAO，已经远远超出了“全息游戏”的范畴。
“那么，把这些交给我——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端起刚送来的混合咖啡，抿了一口。
苦味，比预想中更重。
柔音抬起眼，与我对视。
“我会提供你一个虚假的‘无 名 战 士’I D。”
她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你要确保，在学院内不暴露真实身份。”
“夜一。”
“从现在开始，我会监视你。”
“直到我找到这个世界的真相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