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更衣室的全身镜前。
沉默。
彻底的、毫无逃避余地的沉默。
镜子里的人影，穿着一套橙黑相间的小恶魔系女仆装。
裙摆短得令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具备“衣物”这一分类所应有的遮蔽功能，腰线被刻意抬高，裙下是一双印着猫猫头图案的黑色丝袜，而脚踝处还系着细小的蝴蝶结装饰。
上半身的设计则更加过分。
肩部到锁骨的线条被完整暴露，胸前挂着几只带獠牙的小型吸血蝙蝠装饰，随着动作轻微晃动，而衣摆与袖口的位置则缀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饰片，在灯光下毫无自觉地反射着存在感。
头上，是一顶微微倾斜的女巫帽。
帽檐下方，系着一个紫色的蝴蝶结。
傲娇、神秘、恶魔系。
——这是葵店长给这套服装的官方定义。
而我的定义则简单得多。
「这多少算是精神伤害了。」
“怎么样？”
黑羽葵站在我身后，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果然很合适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正在进行一场艰难的自我确认。
确认镜子里这个人，确实是我。
曾经是游戏中的我，现在则是现实。
“……葵店长。”
我艰难地开口。
“这已经不是‘合适’的问题了。”
“这是对我男性尊严的直接挑战！”
“嗯？”
她歪了歪头。
“可是你不是已经穿的好好的了，并且连我提供的化妆都拒绝了？”
“是。”
“那不就说明你自己也认可这个形象吗？”
我张了张嘴。
想反驳。
却发现逻辑上完全无法成立。
确实。
为了避免在工作过程中出现“触觉与视觉不一致”的系统异常，我已经取消了 AR 外观遮挡。
此刻呈现在现实中的，是夜之魔女的真实外表。
角色如墨的长发自然垂落，肤色在灯光下偏冷，瞳孔深处残留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魔女特有光泽。
这种光泽有点像戴上了五角星的美瞳。
至于化妆。
几乎不需要。
“我只是稍微用 AR 技术修了一下面容轮廓。”
这是我对葵的解释。
而她在听完之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感慨。
“科技真好啊。”
——这句话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起。
更衣室外，女仆咖啡厅已经正式营业。
隔着门板，我能清楚地听到外面的声音。
笑声、点单声、相机快门声，还有——
某种极其集中、毫不掩饰的视线压力。
“夜美酱，准备好了吗？”
羽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退出的话，积分就全没了。」
「而且已经答应了。」
「而且那是百分之五。」
「冷静，八重夜一。」
「这只是一次社会实验。」
我推开了门。
——视线，在一瞬间汇聚。
那是一种让我后背本能绷紧的注目。
不是敌意。
而是过于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兴趣。
“欢迎回家，主人♡～”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念出了培训时被要求背熟的台词。
声音落下的一瞬间。
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防线被狠狠敲了一下。
——这比战斗还难。
工作内容并不复杂。
点单、端盘、制作蛋包饭。
以及——
在客人面前，为蛋包饭“施法”。
“要让蛋包饭变得好吃，需要爱与魔法哦♡～。”
我面无表情地举起双手。
“萌、萌、魔法♡～”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敲击。
我能感受到我的脸烧的火红。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羞耻”并不是抽象概念。
它是可以被量化的精神数值。
而现在，我的羞耻值正在指数级上升。
更糟糕的是。
因为是第一次干，我似乎太小看“女仆”了。
不对，是服务生。
对不起，我给全世界的服务生道歉！
托盘会晃。
茶杯会倒。
餐盘会因为一个不必要的转身角度而滑出安全范围。
但客人们并没有生气。
相反——
“好可爱……”
“笨手笨脚反而更有感觉……”
“这就是新女仆的卖点吗？”
“看看叫啥名字……夜美酱！我要推夜美酱了，从今天起我就是她的粉丝！”
“哦哦哦，我也是！”
我无法理解。
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这种失误，会被归类为“可爱”。
这严重违反了我对社会运行逻辑的认知。
而就在我精神逐渐接近极限的时候。
我听到了一个熟悉到无法忽略的声音。
“我跟你说，「UNKNOWN NAME WARRIOR」那一战真的很离谱。”
“不是我吹，那是我兄弟。”
“真的，赢得太漂亮了。”
——马仓平太。
我僵住了。
转头。
金发。
耀眼。
那张即使在人群中也绝不会认错的脸。
他正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生侃侃而谈，脸上写满了兴奋。
不！
我的内心在极度抗拒。
我不是你兄弟，至少今天整个下午都不是！
他们走进了女仆咖啡厅。
“欢迎回家，主人。”
葵迎了上去。
点单，安排座位——熟练的做好了一起。
然后。她回头，看向我。
“夜美酱。”
我知道。
这就像老天爷安排好的玩笑。
这种极地的概率也能被我给撞到。
“麻烦你去招呼那一桌。”
我迈步的那一刻。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已经不是女仆工作了，这强度堪比在战斗。
我走到他们桌前。
努力保持职业微笑。
“请问两位主人，要点什么呢？”
平太抬起头。
视线对上我的脸。
然后，这家伙居然彻底僵住了。
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大脑在进行某种无法完成的计算而脸上则像是沾上了固体胶。
“……这就是……”
他喃喃自语。
“我想象中的……夜之魔女的样子。”
「不，不是！」
我面无表情。
“请点单！”
另外一个男生立刻回神。
“一杯红茶，一个蛋包饭。”
平太像是被触发了条件反射。
“我、我也一样。”
“好的。”
我转身。
那一刻，我第一次如此庆幸后厨的存在。
但当我带着准备好下单的便签去往后厨的途中，另一个人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那是一种与周围完全不同的气场。
“交给其他人吧。”
低沉而理性的声音，这声音我熟悉——
天野四羽。
DEATH LORD（死亡领主）。
他站在那里。
他明明不是蓝海学院的学生，却仿佛这所校园本就属于他的一部分。
“你。”
他看着我。
目光沉稳，没有任何失礼。
“来服务我。”
葵似乎看到了我这边的情况，她愣了一下，随后帮我出言化解道。
“主人，那、那边已经……”
“四十万点数。”
他淡淡地说。
“这里最高的打赏是十万点数。”
“剩下的，算我投资你的女仆店。”
“要求只有一个，让夜美来……服务我。”
葵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
“夜美酱，上一桌客人的菜单交给我吧！你去刚刚那个客人那里……”
黑羽葵说完，又把嘴巴凑到了我耳边，小声嘱咐道。
“打赏的钱分你一半……夜一酱，加油哦！”
“这边请。”
我拿起托盘。
我能感觉到自己头上的青筋在猛跳。
随后，走向天野四羽的桌前。
说出了那句营业话语。
“欢迎回家，主人♡～”
该死，天野四羽怎么这么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