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之前的一小段间隙,就像每天都会准时响起、却永远没人认真听的校内广播一样,在我和平太那套“你今天也还活着啊”“你也是呢”的寒暄里结束了。
要说这段时间有什么意义,大概就是用来确认彼此都还没被生活按进泥里,至少还能站着把话说完。
平太一如既往地精神过剩,像是把“青春”当成免费赠品随手撒向路人的那类人;而我则一如既往地精神欠费,像是把“活着”当成月租服务、每到月底就会被强制提醒续费的那类人。
我们两个站在一起,总有种“光明与阴影”的对照效果——可惜我不是那种会因为旁边站了太阳就自动变亮的物品,我顶多是反射一下,然后继续阴天。
根据「BHAO KNOCKOUT」的时间表来看,我的比赛在早上就结束了。
即便有两场,安排也紧到像是学校害怕我们在中途产生“我其实可以不上场”的自由意志,于是用时间把人捆死。
这样的做法很符合蓝海学院:表面上给你选择,实际上用制度把选择变成“你看起来像是在选,但你没有不选的权利”。
我尝试张开嘴巴,深吸一口蓝海校园的空气——结果冲进鼻腔的依旧是那种“无味到了极点”的感觉。
不是清新,也不是浑浊,甚至连“平庸”都算不上,它就像一段被删掉了背景音的日常,只剩下空白,逼得你不得不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对此我只能苦笑,重新回到正常的呼吸节奏里,因为过度用力吸气会显得我很期待今天,而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把“期待”伪装成“无所谓”,以免现实有机会对我说一句“你想得美”。
现在是我独自走在去「初级层次预选赛」候选区的路上。
平太打完招呼就去忙社团了,那家伙早上没比赛,下午才轮到他,时间刚好和我错开。
说实话,这对我反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救赎”。不是因为我讨厌他——我讨厌的从来不是人,是“需要解释自己”的场合。
平太那种把关心写在脸上的人,一旦看出我不对劲,就会像追击技能一样黏上来,明明是好意,却会让我无处可逃。
而现在的我……更不怎么方便和他接触。
想到这里,我的脚底像被蝉丝缠住一样停住,站定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视线透过 AR 覆盖的蓝色方块粒子,落回“原本应该属于我的身体”。
——没有什么值得用形容词描绘的地方。
普通得像教科书里的默认头像,普通得连“被记住”都需要额外付费。透过 AR 的调整界面,我甚至能看见那双完全没有精神的眼睛:不明亮,不锐利,也不悲伤,只是空,像是把“人类的情绪”删到只剩最低配置。
虽然到目前为止,「夜之魔女」那双紫红色的眸子也称不上神采奕奕,可至少它自带一种“你就算不想看,也会被它吸走注意力”的存在感。
换句话说,那副身体就算精神状态是负数,也能在“基本分”上秒杀我过去那张脸。
我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就是所谓的“可爱是生产力”,而我男性那张脸,大概只能算“生产阻力”。
“可以说——即便精神状态是负面,都能表现出可爱姿态的身体了啊。”
我低声自言自语,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个毫无意义的总结。
无力感从肩膀往下压,压得我连吐槽都懒得完整。
要是把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一个女生身上,她们大概会在短暂崩溃后迅速接受现实,甚至开始研究“既然这样那我适合哪种风格”。
可事实偏偏落在了一个“少年”八重夜一身上——于是我既不能理直气壮地享受,也不能干脆利落地拒绝。
我应该说自己是不幸,还是幸运?说不幸吧,至少我得到了“可爱”这项人生里几乎不可能靠努力获得的属性;说幸运吧,我又必须承受那种“我到底是谁”的持续拉扯。
就像把一个人的灵魂塞进了另一个人的皮肤里,你说这叫重生也行,叫诅咒也行,反正都不由我决定。
“夜一!!!!!”
就在我脑子里被男性、女性、伦理道德还有“我是不是应该申请一个心理假”这些东西塞满的时候,一句尖声的呼喊从前方扑过来,带着一种危险的速度感。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右侧闪了一步,仿佛那不是声音,而是一记飞来的拳头。
紧接着,一道中性却又不失可爱感的声音从我耳后响起,带着委屈、带着不讲理、带着“你怎么能不按我想象的剧本行动”的天真蛮横:“咦~夜一为什么要躲开!?”
我转过头,正好看见一抹蓝色的影子从身边高速掠过——短发、略带棱角的脸、过分鲜明的存在感——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千代羽衣。
那个把“战斗”当成呼吸、把“中二”当成母语、把“羞耻心”当成可选项的伪娘。
“诶诶?羽衣?你是用脚底装了推进器吗?”我刚想把吐槽完整说出来,下一秒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羽衣以一种非常不符合蓝海学院校规的姿势摔倒在地,脸朝下,动作标准得像是在示范“如何在不受伤的前提下把自己摔得很丢脸”。
更糟糕的是——大概是冲击力太大——他的男式长裤滑落了一截,露出一抹刺眼的粉色。
我脑子里那根名叫“理性”的弦当场断了一下,嘴巴先于思考吐出两个字:“粉……粉色?”羽衣像是被雷劈到一样,瞬间用双手捂住后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怪叫:“呜意!”那声音既不像男生也不像女生,更像某种被揭穿秘密的小动物,悲鸣里带着羞耻,羞耻里又带着一点“你看到了也没办法”的倔强。
“抱、抱歉,羽衣——我不是有意看见的!这只是个意外,意外!”我赶紧把自己撇清,语速快得像在背诵“我没有作弊但我也解释不清楚”的自证模板。
羽衣本来像要发火,嘴巴张到一半,却又突然沉默,像是脑内加载了某段奇怪的逻辑。
然后,他居然就这么——在没提裤子的状态下——大大方方站了起来,还顺手拍了拍衣摆,像是在宣布“我今天就是要以这副姿态面对世界”。
“喂喂喂,你这家伙是笨蛋吗!快给我提起裤子啊!”我一边捂住眼睛,一边又忍不住在指缝里偷看。
人类果然是一种口是心非的生物: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羽衣却一点都不觉得羞耻,反而挺起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安心啦,这周围没有其他人的——现在大家不是在文化祭那边,就是在比赛场那里哦!”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没人看到”就是一切的免罪符。
我差点被气笑:“我呢!我就在这里!你把我当成空气吗?”
羽衣眨眨眼,像是突然意识到我也是“人”,然后用一种更让人头疼的语气补刀:“夜一,你是男孩子,让你看到也是无所谓的吧?”
我当场在心里给他贴上“十足的笨蛋”标签,还顺带加粗加黑。伪娘能伪到这种程度,也算是一种专业精神了。
最后——在我持续十分钟的“礼节教育”与“人类基本常识科普”之后——羽衣终于把衣服整理好,像一个刚被驯服的蓝色猫科动物一样乖乖站在我旁边。
他先对我发出了关于“继续女仆咖啡厅工作之约”被我放鸽子的连续埋怨,那些埋怨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内容从“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一路滑向“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中间还夹杂着“我明明那么努力练习女仆工作”的奇怪情绪点。
我听得头疼,却又很难真的生气,因为羽衣的表情太认真,认真到像在用生命维护某种小孩子的规则:你答应过我的,就不能轻易逃走。
等他终于停下来喘气,我才把准备好的话吐出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平时那样平淡——因为我如果太温柔,就会显得我也在依赖他,而我不习惯承认这种事。
“好了,羽衣……虽然我也有很多话想说,但接下来马上就要轮到我的比赛了。所以我得去候选区等待。”我停顿了一下,心里却补上另一句没说出口的:笨是笨了点,可我也实在没办法狠下心把这家伙甩开。
讨厌麻烦本来就是我那该死的性格造成的,可现在麻烦反倒像毛线团一样缠在我身上,而我居然……没有那么讨厌。
或许这也算一件好事。
至少说明我还没彻底坏掉。
“等等,夜一。”羽衣伸手拦住我,笑嘻嘻地把脸凑近,那种距离感让我瞬间产生“这家伙是不是忘了什么叫私人空间”的危机。
“我有你后面对战对手的作战数据哦!”他像献宝一样说出这句话,仿佛掏出来的是一张能通往胜利的门票。
“作战数据?”我皱起眉。
作为战斗狂,羽衣对战斗开心不奇怪,可“作战数据”这种东西本来就该藏在底牌里,像最后一张 JOKER(王牌),不到关键时刻绝不露面。
没有底牌被敌人掌握的战斗,才算“真正公平”。
“嗯啊!”羽衣开心得像中了大奖,“听说是学生会在贩卖这些消息呢!夜一你的消息还挂上了 10000 点的高额点数,很多人抢着买呢!”
他说得轻快,完全没意识到这句话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我的技能,我的形态,我的破绽,甚至我努力藏起来的“身份风险”,都可能被当成商品公开售卖。
我的喉咙发紧,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画面——被围观、被识破、被嘲笑、被赶出学院——最后统统化成一句最简单的问题。
“羽衣,你能跟我具体说明一下吗?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可指尖已经不自觉地收紧。
羽衣却眨着眼,像是在宣布某个“大家都知道的常识”:“是舞音会长哦,这是她亲自开启的信息售卖活动。”
协以舞音……
她到底在策划什么?是为了炒热文化祭?为了给「BHAO KNOCKOUT」制造噱头?我站在原地,感觉背后有一阵看不见的风掠过,像有人在暗处把棋盘轻轻推了一下,而棋子却是我。
羽衣还在旁边笑嘻嘻地等我反应,像一只完全不知道自己叼来的是手雷的猫。
我抬起头,看向通往候选区的方向。那条路明明很熟悉,可此刻却像突然变长了。
“……走吧。”我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对羽衣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先去候选区。别让我输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
羽衣立刻精神抖擞地跟上来,像是把“战斗前的紧张”当成燃料。
我却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如果蓝海学院连公平都能卖,那我接下来要对付的恐怕不只是对手,还有规则本身。
至于舞音——这家伙到底想看见什么?
这恐怕只有那个奇怪的女人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