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斗对阵的是「JUSTICE PIKE（正义长枪）」……”
我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在念某种判决书的标题。明明只是一个「初级层次预选赛」的赛场，空气却突然被点燃了，观众席像被人往里倒了一桶高浓度兴奋剂，热浪一层层往下砸，砸得我脑袋发麻。说到底，人类这种生物就是喜欢看“普通人被迫挑战不可能”的桥段——只不过，通常那个普通人不是自己。
“哦哦哦哦！这不就是相当于获得了最后与王战斗的相同待遇了嘛！”
“没错啊，不管怎么样——「UNKNOWN NAME WARRIOR（无名战士）」这小子这次赚爆了！”
“是啊，还有「FLAME STORM（火焰风暴）」，那个家伙之前还嘲笑「UNKNOWN NAME WARRIOR（无名战士）」来着，现在就连他都没想到自己要和「UNKNOWN NAME WARRIOR（无名战士）」一起联手对付蓝海学院的 NO 1 吧？”
……观众的嘴永远比我的人生更乐观。所谓“赚爆了”，通常只存在于旁观者的想象里；而当事人真正能“爆”的，多半是血条和精神。更何况，我这种人就算突然中了大奖，也会第一时间怀疑彩票是不是印刷错误，然后被工作人员当成来找茬的赶出去——人类悲观的自我保护机制，有时候真的挺稳定的，稳定到像校规一样讨厌。
“你们两位参赛选手对我造成的伤害，都会通过「伤害显示装置」出现在舞台中央的大屏幕上。因此——直到战斗的最后一刻，大家都能直观地了解整场比赛的情况。”
协以舞音的虚拟 AR 投影仍然站在舞台中央，语气平稳得像是正在讲解午餐券的使用规则。她一边说明这次「奖赏赛」的规则，一边用那种“我说的都是常识”的态度，把所有人推向更兴奋的边缘：比赛时间比之前的「决斗模式」要短，场地依旧随机，伤害数据实时公开……听起来像是在提升观赏性，实际上更像是在把参赛者的尊严挂在大屏幕上公开称重。
我当然也想装作很冷静、很成熟、很有大将之风——但很遗憾，我的“成熟”通常只体现在“不敢吵架”和“擅长自闭”上。所以趁着她讲话的空档，我不得不低头去看羽衣发来的资料，努力把注意力从那种“我可能要当众社死”的预感里抽离出来。
“原来如此，只是普通的火焰属性中近距离攻击么——看起来也是比较平常的「火焰格斗师」之类的。”
资料里写得很干净：主属性火，主要手段是中近距离压制，辅以少量远程牵制。换成平时，我大概会松口气，甚至会觉得这对手“还行”。可惜现在不是平时——因为我面对的不是对手，而是协以舞音。
我毫不犹豫地确信一件事：协以舞音就是想在这场「初级层次预选赛」里，找到一个足够体面、足够华丽、也足够“合理”的机会让我失败一次。她不需要亲手把我踢出赛场，她只要站在规则背后，像摆放棋子一样把我摆到最难受的位置，然后看我自己倒下就够了。
看似公平的「奖赏赛」。
但所谓公平，往往只是“大家一起不幸”的另一种说法。第三者的介入，让原本对立却尚且平衡的两名决斗者之间，出现了一个彻底不平衡的点。对方能骂我、能打我、能买我的数据，而我呢？我只能在心里默默把“世界不公”四个字写成小纸条塞进垃圾桶，然后继续当个懂事的受害者。
“那么在最后，我想对参加这次「奖赏赛」的两位蓝海学院学生奉上一句重要的警告！”
庄严的声音又一次把我的注意力拽了回去。与此同时，那柄尖顶锋利却又不失厚重感的长枪，带着 AR 影像模拟出的魔力乱流，毫无预告地朝我的位置压了过来——那种压迫感不像“威胁”，更像“通知”：通知你，你最好配合一点，不然就会很难看。
“我不允许你们因为这是「奖赏赛」而失去战斗意识！给我拿出你们的勇气好好和我战斗——为了激励你们，在这场战斗中胜出的玩家可以直接进入高年级的「全校淘汰赛」！并且获得大量点数奖励！”
她的声音在“奖励”这两个字上停顿得特别漂亮，漂亮得像是故意给全场观众留出尖叫的时间。然后，她像是觉得“糖”不够甜，必须再添一点“苦”来衬托，便继续说道：
“而同样是为了给你们压力——输掉这场比赛的学生，将被驱逐出蓝海学院！永远无法再次进入！”
「！！！」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里有一半是被长枪的威压逼退，另一半则是被这极端不对等的赏罚制度吓退。奖励是“直接进高年级全校淘汰赛”和“大量点数”，惩罚是“永远驱逐”。这种配置怎么看都不像比赛规则，更像某种“命运抽签”：抽中好运的人一飞冲天，抽中坏运的人直接消失在地图里。
「想凭借这一次，把我赶出蓝海学院么？」
我咬紧牙齿，试图用后槽牙的摩擦声给自己一点心理支撑。可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我在自我消耗。说到底，我这种人连在课堂上举手发言都需要做足心理建设，结果现在居然要在全校围观下打“命运局”。
如果世界真的有编剧，那他一定很擅长写烂俗的热血桥段——而且特别喜欢挑最不适合热血的人来当主角。
“请好好观看这次比赛吧！诸君——赛场相见！”
神圣特效随着她翻身上马的动作铺展开来，像某种过分隆重的谢幕。AR 投影指向先前的平面幕布，只用几秒就完成了从三维到二维的转换。与此同时，先前紧闭的「选手用潜沉房间」的门终于缓缓打开，像是在宣判：台词说完了，轮到你们受罪了。
“啊，战斗要开始了——我一定不会让自己淘汰的，协以舞音！你就等着看我的表现吧！”
我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这句豪言壮语轻得像纸。它大概只能飘到我的耳朵里，连风都懒得替我传播。但我心里非常清楚——
我不能从蓝海学院离开。
从蓝海学院离开的意义，几乎就等同于被扔回那种“努力也没有回报”的现实里慢慢窒息。这里至少还有 BHAO，有无限延展的世界，有能够靠战斗证明自己的机会——哪怕那证明方式很扭曲、很累、很像在用伤口写作文。
所以，就算有必要暴露身份、使用出「夜之魔女」的能力，我也不能输掉这场「奖赏赛」。
――――
「滴——」
进入游戏的提示音依旧冷漠，像在说“欢迎来到你的第二次人生，请不要期待售后服务”。视线先被蓝色方块占据，方块拼合出 BHAO 决斗场地的轮廓，又缓慢从眼前消散。
“RAG…… VENUES？赛车场！”
我小心翼翼读完那串由金属聚合物构成的英文提示，不由得提高音调。
因为这次场地罕见地“现代”——不是亚特兰蒂斯那种神话感，也不是废墟那种梦魇感，而是……真的像现实里会存在的地方：赛道、护栏、弯道、灯光，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引擎轰鸣。
耳边立刻响起了尼雅酱那充满“欢乐感”的远程直播解说——看来这场「奖赏赛」是全校级别的观看配置，我连想低调丢人都没机会。
“出现了！这是稀有度仅次于亚特兰蒂斯的赛车场！在这里的选手们不仅要面对强大的 KING，而且还要时不时提防从赛道转弯处疾驰而来的赛车！「UNKNOWN NAME WARRIOR（无名战士）」以及「FLAME STORM（火焰风暴）」究竟会怎么选择呢！大家请随时注意尼雅酱的实况直播哦！”
我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却涌出一股苦味。
在 BHAO 的决斗机制里，所有隶属于「环境」的东西造成的伤害都极其巨大，并且会受物理规则影响。也就是说，高速行驶的赛车如果撞上玩家——那绝对不是“扣点血”的程度，而是“你的人生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短”。
所以，最稳妥的做法当然是先找到「FLAME STORM（火焰风暴）」的位置——至少把他从“敌人”变成“临时同盟”，这样我才有余力应对协以舞音。
然而，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太久。
“赛车场”只有一条主道路，只要顺着赛道边缘走下去，总会碰到该碰到的人。
果不其然，不久后我便看到了对方那经典的绿色 HP 与蓝色 MP——朴素得像教科书，没什么值得惊艳的地方。对火焰格斗师也不能奢求什么华丽设定，毕竟这种职业的浪漫大概就是“用拳头解决问题”，而我这种人最缺的就是拳头的自信。
「虽然他愿意结盟的可能性看起来很渺茫就是了……」
我在心里先把失败预演了一遍，然后才抬起手，尽量用“我其实很好相处”的态度挥了挥。
“哟！”
回应我的，是一发远程攻击——「火焰之矢」。
啊啊，刚一见面就是谈和的崩裂。对方甚至连“你好”都懒得给我，直接用火焰替我省略社交流程。看来他打算走“先干掉竞争对手，再独自对付 KING”的必胜路线。理性上我能理解，情感上我只想吐槽：你这不是必胜路线，是必死路线的豪华版。
既然如此，我这边也只能动真格的了。
胸口的空气像被压缩成一颗小小的火星，灼热，却又冷静。指尖在技能栏位上停顿的一瞬间，我脑海里闪过的不是胜利画面，而是那句“驱逐出蓝海学院”。人果然只有在被逼到悬崖边的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原来也会害怕。
“「NIGHT DAWN（黑夜黎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