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认真在意一种潜意识里已经被判了死刑的结局,究竟还能不能突然起死回生。因为大多数人更喜欢“合理”,而不是“奇迹”。尤其是在蓝海学院这种地方,大家看似对“意外”抱有期待,实际上又特别热衷于用惯性思维把所有意外踩扁、压平、装进名为常识的盒子里,然后贴上标签:哦,这很正常。
比如说——一个在「初级层次预选赛」里再怎么耀眼的玩家,面对 KING 也一定会很快败下阵来吧?
这就是“正常 BHAO 玩家”的想法。想看热闹,最好是能看到爆炸;但当爆炸真的发生了,他们又会说:啊,果然是这样。人类真是便利的生物,连失望都能变成自我安慰。
所以,“夜一已经被击败”的结论会在观众席迅速扩散,严格来说无可厚非。更何况舞音那一击的视觉效果,几乎是把“结束”两个字刻在了空气里。
可在整个观战现场里,偏偏有一个人的想法与所有人完全不同。
“夜之魔女的力量不止如此——我几乎看过她所有战斗视频,她的能力……以及对出手时机的把控,不会这么浅显。”
那声音不大,却固执得像把钉子。
“可是他已经被击中了、被舞音会长给击中了诶!”
周围的学生明显不理解,甚至带着一种“你在逆天改命吗”的困惑。
“那么,虽然「无名战士UNKNOWN NAME WARRIOR」输掉了与 KING 的对决——”
尼雅酱干净利落的解说也顺着大家的心情滑下去,结果看起来已经显而易见,于是主持人的工作也该继续:宣布胜者,收尾,下一场。就像生活里所有你不想面对但必须面对的“结束”,总会被流程化得特别体面。
“但是,这场比赛的胜利者依然是——”
“嘻嘻,大姐姐——对比赛结果的宣布可不要太过于心急哦,妈妈可还没有离开战场呢,嘻嘻~”
蓝海学院的全校广播,原本充满激情与欢愉,却被一道毛骨悚然的声音硬生生插了进来。那声音的质感像湿冷的蛛丝,从耳道一路爬进后颈,令人本能地想要抖掉——可偏偏抖不掉。
不少原本准备扫兴离场的学生,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小葵尽力了……妈妈继续加油哦!”
紧接着,几缕黑色细丝从协以舞音的骑士长枪前端缓缓冒出,像某种不属于圣洁骑士系统的异物。与此同时,舞音面前那团因冲击扬起的烟尘,也渐渐散去。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银色长枪贯穿的目标——并不是“应该出现”的「UNKNOWN NAME WARRIOR(无名战士)」,而是一只用破布和纽扣缝补起来的娃娃。
“等等!大家们……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尼雅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兴奋得像要把自己也当烟花点燃,“尼雅酱现在真的很激动!难道说,之前「NIGHT WITCH(夜之魔女)」被击中的影像只是个假象吗?或者说,眼前这个娃娃,只是夜之魔女的替身?大家不要离开——继续观看这场奖赏赛吧!”
――――
――――
「啊,所以说——任何战斗里出现烟尘这种东西,就得确认一下对手的情况啊……这可是常识。」
当然,能在“常识”里活得体面的人,多半也不会沦落到像我这样靠命运发疯来苟活。
我的视野从短暂的黑暗恢复清明,映入眼帘的光景,是舞音那熟悉的欧式骑士发髻。她沉沉握着长枪,直面向我原本“应该被刺穿”的位置。
——陷入了无法转身的状态。
BHAO 的「僵直」。
这不是旧时代MMO游戏里的那种“释放完技能”后的僵直,更像格斗游戏里常见的“动作硬直”:不能转身,不能移动,但技能仍然可以释放。
不过技能方面——
「JUSTICE PIKE(正义长枪)」的「正义审判」以及「因果」已经确认进入冷却。
可以说是万事具备。
只差我这口气别在关键时刻被羞耻心呛死。
「该死的协以舞音……竟然破坏了我的『CHASE THE STARDUST(追逐星尘)!』」
强力武装可以在 BHAO 系统商店花费点数修复,这我知道。但问题是——披风一碎,我这副“可爱的迷之少女”形态就等于当众卸了妆。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像某些青春漫画主角那样在众目睽睽下高喊“这就是真实的我”然后收获掌声。
我只会收获社死。
必胜的决心和羞耻心混杂在一起,我的手里幻化出「魔女之镰」,锋利的一侧直指那银色背影。
我把勇气全都灌进喉咙里,随着肺部的气流冲出空气:
“喝啊啊啊啊!”
攻击中途我短暂进入「融入暗影」状态,再叠上「背后攻击」的判定——这一击,按理说会打出满额伤害。
“出现了!大家……就在 KING 的身后出现了一位可爱的迷之少女!”尼雅酱的嗓音都快嘶哑了,“而她头顶的 ID……仍然,仍然是「无名战士UNKNOWN NAME WARRIOR(无名战士)」!!!”
我听到“可爱”两个字,嘴角不由抽了一下。可攻击动作没有停滞。因为此刻的我已经懒得去计较“可爱”这种词到底算褒义还是诅咒——反正我一直都不配拥有正常人的青春。
观众席爆发出高涨的叫喊:
“那个娃娃……她果然就是夜之魔女!”
“可她又是怎么以男性身份在蓝海学院学习的?”
“AR 系统啊笨~说不定魔女早就潜入 THE EARTH RING 公司内部盗取插件了!”
场外的话语几乎已经影响不了我。镰刀的刃已彻底切入舞音的颈侧,数据方块像皮肤被剥开般飞溅。我的目标更进一步——剥离、贯穿、结束。
“滋啦——”
舞音头顶的 「生命值」在飞速下滑。
我曾用这一击斩落过不少高阶位玩家。因为在 BHAO 里,生命值与属性并不会随着阶位提升而增长。换句话说,只要没有多段血条的特殊体质,大家的脆弱本质是公平的。
附带黑焰的灼烧伤害叠上去——这一击,应该能干掉协以舞音。
可就在那条镀着神圣纹路的血槽即将走向尽头时——它像被人硬生生钉住。
凝固。停滞。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了“上帝的警告”。
庄严的钟声与小提琴节奏交织,圣洁得让我想笑。
「AVE MARIA(圣母颂)。」
“咦……这到底是?”
我的喉咙挤出不可思议的呻吟。
舞音回过头,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那笑容像是在说: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走到了我想让你走到的地方。
“这是「LAST SKILL(必杀技)」哟~夜一。效果是无敌20秒钟,在这20秒我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她抬起长枪,枪尖一转,像过去束缚不良学长那样——以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把我钉在原地。
我终于明白了。
她停住血槽不是因为我不够强,而是因为她根本不允许我结束。她要的是把我逼到无法选择的角落,然后在众目睽睽下,亲手决定我该以什么姿态倒下。
然后——
长枪刺了过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结束了,我已经没有招了……」
我不想承认,但人类在濒死时最先想到的,往往不是尊严,而是能不能活。
可就在枪尖即将贯穿我胸口的刹那——
空气突然冷了下来。
像是冬夜从骨髓里涌出的绝对低温。仿佛整个赛车场的光都被冻住,连汽车引擎的轰鸣都被霜雪按下静音。
紧接着,一道巨大阴影覆盖赛道。
那不是烟尘,不是特效,而是一头由死亡与冰霜凝成的巨龙——
「死亡冰霜巨龙」
冰晶在空中炸裂,黑色霜雾沿着赛道蔓延,瞬间把沥青冻结成灰白色的墓碑纹路。
巨龙俯冲而下,龙爪一伸——
“咔——!”
它一把抓住协以舞音的长枪,硬生生将其钳制住。那股力量像从另一个法则体系里砸出来的,舞音的枪身发出金属悲鸣,连同她的姿态都被迫停在半空。
观众席炸开。
“什、什么东西!?”
“那不是比赛系统里的单位吧?!”
“这、这也太离谱了——!”
尼雅酱的声音甚至失控到破音:
“等、等等!大家!突发状况!尼雅酱……尼雅酱完全没收到这种演出安排!不对,这根本不是演出!有新的角色强行介入了奖赏赛!”
而在那头巨龙背上——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身穿黑色铠甲的身影现身。
铠甲上,几个骷髅头面具还在往外冒着森森寒气。
他没有像舞音那样靠“圣洁”装饰自己,而是用一种更暴力、更冷静的方式宣告存在:死亡本身的秩序。黑色披风在寒风中展开,如同夜幕被扯开一角。
更夸张的是——他身后。
密密麻麻的亡灵军团在赛道两侧铺开,像潮水,像乌云,像把“数量”本身当作恐惧的艺术。死亡骑士、死亡巫师、骷髅步兵、披甲幽魂……呜呜泱泱,几乎数千之众。
简直就像是一位亡灵君王带着他的国度,来接管这片舞台。
我甚至能听见铁靴踏地的回声,法杖敲击骨骼的脆响,亡灵低语像合唱一样穿透耳膜。
然后,天野四羽抬起眼,那目光落在舞音身上。
“对付一个「6 阶」的魔女还要用上「LAST SKILL(必杀技)」。”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毛,“不觉得有点太欺负人了么,RIDER KING。”
——天野四羽。
而他身旁,跟着另一个我怎么都不想在这种场合见到的人。
岐山柔音。
「PROGRAM TAMPER(程序篡改者)」。
那个被称作“作弊者”的家伙,此刻竟然像理所当然一样站在天野四羽身侧,仿佛他们本来就属于同一条阴影里的道路。
观众席彻底沸腾。
“那是谁!?为什么能带军团进来!”
“等等……那个 ID……「PROGRAM TAMPER」!?真的假的?!那不是KING嘛?”
“黑进了蓝海学院的 「BHAO KNOCKOUT」!?这已经不是比赛,是事故吧!”
尼雅酱的声音抖得像在强行维持职业操守:
“各、各位同学!请保持冷静……不对,冷静不了!这、这不是普通的突发情况!有疑似外部势力强行入侵「 BHAO KNOCKOUT 」的战斗场地!学校的技术部门正在进行调试!!”
我站在原地,胸口还残留着被长枪逼近的窒息感,喉咙却更像被什么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