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音的视线先扫过我，又落到天野四羽身上。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像被针刺了一下，微微收紧——变化细得几乎可以忽略，但我偏偏看得出来。
她的表情，似乎是在看见天野四羽头顶那串 ID 的瞬间才发生了改变。
「DEATH LORD（死亡领主）」
那名字像被浸过血一样，红得发紫，突兀地闯进了我和舞音本就糟糕的战斗里，像是有人把“死亡通告”贴在了赛道中央。
「难道舞音认识这个 ID？」
但会场里更多的是疑惑与骚动，观众席像突然被丢进一个谜题；就连主持人尼雅酱也在疯狂联系后台技术部门，语气里除了兴奋更多的是“这玩意到底是谁放进来的”。他们并没有因为这串 ID 而产生“认出熟人”的反应。
也就是说——会长大人的反应更像“她知道”，而不是“大家都知道”。
“「DEATH LORD（死亡领主）」。”舞音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维持着正义骑士特有的清冷，“这里是蓝海学院的「BHAO KNOCKOUT」赛场。你以外部身份强行介入，已经违反规则。我可以向 THE EARTH RING 公司举报你，要求注销你的账号。”
“哦？”天野四羽轻轻偏头，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DEATH LORD（死亡领主）」本来就是个‘死亡账号’。你想举报，大可以试试。”
我差点被他这句话噎住。
「死亡账号」？什么意思——难道说天野四羽以前彻底退场过？或者这个账号曾经被封禁、被注销，按理说根本不该再出现？
……话虽如此，天野四羽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仅毫不避讳地闯进蓝海学院的比赛现场，还毫不避讳地把“疑似黑历史”的东西往外抖。那态度简直像在说：我就是这样，你有本事就来打我。
可更可怕的是——我居然莫名觉得有点爽。
这大概就是弱者的自尊吧：自己没办法嚣张，于是看别人嚣张就当代餐。真是健康得让人想哭。
舞音抬起下巴，用庄重的语气陈述道：“你以为你是来主持正义的吗？”
她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不像笑，更像刀背压出来的弯。
“「DEATH LORD（死亡领主）」！你不过是另一个想征服 BHAO 的——”
“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天野四羽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干净利落地切断了她的句子，“我来这里，只是因为你动了我的人。”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一跳。
别误会，这绝对不是那种“恋爱心跳”。我对这种台词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警觉：糟了，麻烦来了。因为“我的人”这种说法，听起来像保护，实际上更像宣告所有权。
而我偏偏挺讨厌别人自说自话。更讽刺的是——在这种场面，我连反驳的余裕都没有。
舞音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她握紧长枪，侧目看向那条钳制着枪身的「死亡冰霜巨龙」。
“放开。”舞音对巨龙低声命令，语气像是习惯性地对下属下令，“我和夜一的比赛还没有结束。”
巨龙当然不会听她的。它只是发出一声低沉龙吟，冰霜吐息像白雾一样喷出，直接在枪身上凝结出新的霜纹，冰冷得像在嘲笑她的命令权。
天野四羽抬起一只手，轻轻向后一摆。那动作不大，却像在释放某种信号。
亡灵军团仍然肃立原地，死亡骑士没有举枪，死亡巫师也没有吟唱。
可正因如此，空气反而更沉重。那种“尚未发动”的威压，比真正的冲锋更让人窒息——仿佛所有亡灵都在等待它们的王开口，像观众在等一场注定精彩的表演开幕。
“我不会动用亡灵军团和你战斗。”天野四羽像是看穿了舞音的念头，淡淡说道，“因为那不公平。”
舞音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忽然意识到：这根本不是礼貌，这是挑衅。
这句话等于是把一行字写在舞音脸上——我甚至不需要用‘我的本职’就能赢你。
下一秒，天野四羽从龙背上跃下。黑色影子从高处坠向地面，却在触地前极其自然地卸掉冲击，脚尖轻点，稳稳站在赛道中央。
他站直的那一刻，「DEATH LORD（死亡领主）」的细节才真正呈现在我面前。
那是一身近乎纯黑的重甲，黑得像把光也拒之门外。铠甲表面并不光滑，而带着骨质般的纹理，像古墓里被时间磨出凹凸的石雕。肩甲高耸、轮廓锋利，像两片向上张开的黑翼，却没有羽毛的轻盈，只有铁与死的重量。头盔覆盖面部，只留出一道狭长的视线缝隙——缝隙里没有“眼睛”，只有深红的光，像血色在黑暗里燃烧。
他手里握着一柄剑。
那柄剑像把夜晚压缩成了金属。剑刃外侧不断逸散黑气，黑气像烟，又像某种诅咒在呼吸。更诡异的是剑刃中央——仿佛被一条红色的“血槽”填满，鲜红在黑色中缓慢流动，像有生命一样脉动。
我吞了口唾沫。
「好家伙……这武装看起来就很贵。」
当然，这不是开玩笑。在 BHAO 的武装系统里，视觉效果越夸张，往往意味着：要么是极高点数打造，要么是高风险 BOSS 掉落，要么——来源不太正常。
而在「DEATH LORD（死亡领主）」这里，“华丽”似乎只是常态，像是他连存在本身都带着炫耀性质。
舞音终于抽回长枪。巨龙松开利爪的瞬间，她脚下向后滑出半步，冰霜碎裂，发出清脆的裂响。她的马不在身边，方才那首「AVE MARIA（圣母颂）」的余韵仍像幽灵一样悬在空气里，迟迟不散。
“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我打？”舞音眯起眼，声音像寒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无所谓。”天野四羽抬起剑，剑尖指向地面，黑气在刃侧缠绕，“我只为我的人讨回她应有的尊严——这就够了。”
舞音冷笑一声，长枪一转。符文亮起，白银色的光像水流沿着螺旋纹路爬满枪杆，那是她的「神圣附魔」。
而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心里补了一句：神圣克制死亡——这是 BHAO 默认的属性克制规则。理论上，天野四羽并不占优势。
……当然，理论这种东西，往往只对普通人有效。
“夜一。”舞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我更不舒服，“你就这样站在他身后吗？”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质问，更像失去平衡后的迁怒。她把我当成可以移动的筹码，或者说，她终于发现自己踢开的石子被别人捡起，擦干净，放进了口袋。
我想回一句“关你什么事”，可我开不了口。
两个人光是站在那里，威压就让我喘不过气——这已经不是我能介入的战斗了。
天野四羽没有回头看我。他似乎只需要确认我确实站在他身后，就足够了。
“开始吧。”他对舞音说。
尼雅酱这才像终于找回了呼吸，开始履行她“主持人”的本职。
“天呀！莫名其妙闯入「BHAO KNOCKOUT」奖赏赛的「DEATH LORD（死亡领主）」——他的阶位是……「14」！只比身为 KING 的舞音会长低一级！”
“要知道，BHAO 的规则里，当「阶位 14」的玩家挑战「阶位 15」的 KING——只要击败 KING，就能获得成为 KING 的资格。当然……这还得看系统判定。像这样非法介入，究竟算不算数呢？”
尼雅酱越说越兴奋，语气典型地写着“我就爱看这种大事”。
而这时，岐山柔音直接抢过尼雅酱的话筒，回答了她提出的疑问。
“不算数。现在仍然算「魔女」对战「骑士」。我们的入侵还有七分钟——「DEATH LORD（死亡领主）」，你快一点。”
听到柔音的话，天野四羽的黑色头盔朝她那边点了点头，像是在接受倒计时。
而舞音抓住这短暂的空隙先动了。
她的长枪刺出的瞬间，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动作。只看到一道白银直线划破空气，带着螺旋气流的尖啸。那不是普通的直刺，那是她用“枪”写出来的轨迹，像把风当成推进器。
“钪——！”
天野四羽抬剑格挡。
黑剑与银枪碰撞的瞬间，火花炸裂，却不是火焰那种温暖的光，而是冷色碎星。黑气与白光互相撕咬，像两种不相容的法则在争夺同一口空气。
舞音第二击紧随其后。枪尖一偏，从极刁钻的角度划向天野四羽的侧腰，那种连贯的变招不像游戏，更像真正的杀法。
但天野四羽只是侧身。
他侧身的幅度小得可怕，像提前知道枪尖会从哪里经过。
我突然想起天野四羽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关于那些“王者级别”的玩家，如何只靠角色模型就能做到不依赖技能击败对手。
原来不是夸张。
看来还是我太小看 BHAO 这款游戏了。也可能不是游戏的问题，是我一直把自己当成主角的错觉问题。
舞音的枪横扫，带起一圈白色气浪。天野四羽的剑顺势压下，以极短距离切入枪杆内侧。那一剑没有华丽特效，但我看见舞音枪身被迫偏移，轨迹被硬生生打断。
“铛——”
金属与金属的撞击声让观众席倒吸一口凉气。
天野四羽说过，他曾经是王。也就是说，他到过「阶位 15」。只是后来不知为何退回「阶位 14」，失去了 KING 的身份。
这一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是“闯入者对会长”。本质上——是一场王与王的对决。
“你……”舞音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稳。
她的「THE JUSTICE TRIAL（正义审判）」似乎仍在冷却，无法用“因果”去修正这一击的结果。她只能靠枪技去救。
于是她选择后撤。
可天野四羽没有给她后撤的空间。
他一步踏出。
那一步很普通，甚至没有任何加速类技能的光效。可他的速度却在那一步里完成了爆发——像把力量压缩进最小动作，再瞬间释放。
黑剑向前，直逼舞音的枪。
“钪！钪！钪！”
连续三次金属碰撞声几乎叠成一声。舞音的枪法极强——她明明在后退，却仍能把每一次格挡都做得干净利落。银发在风里扬起，像神圣的旗帜。
我在旁边看着，手心却不知不觉渗出了汗。
舞音的枪突然一挑，枪尖朝天，白光瞬间聚集。她像要发动某个技能——也许是「SPIRAL LIGHT PIKE（螺旋光枪）」，也许是别的。
然而天野四羽没有给她吟唱时间。
他抬手一挥——那是一记极短的斩击。
黑剑横切空气，黑气像被扯断的绸缎飞散。剑刃没有碰到舞音，却在她面前切出一道“压迫线”。
舞音的枪势被迫停顿。
舞音咬牙，强行把蓄势变为旋转防御。长枪划出圆弧，白光形成护圈，勉强撑开距离。
天野四羽终于开口，声音从黑甲里传出，低沉而清晰：
“你的枪术不错。”
舞音冷声回击：“轮不到你评价。”
“可惜。”天野四羽的黑剑微微一震，红色血光在刃心流动一瞬，“你习惯靠技能补正结果。”
舞音的动作一滞。
那一滞极短，但对天野四羽来说已经足够。
他踏入，黑剑下压，斜斩。
舞音举枪格挡，可那一剑的力量重得不像“人”能挥出来。她被压得半跪，枪柄震得她手心发麻，膝甲擦出刺耳声响。
观众席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尼雅酱的解说像被塞住了喉咙，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这是……纯粹的数值压制吗？不对……不是！他完全没有使用技能！这、这是真正的剑术！”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涌上一种现实的无奈感。
「原来我之前拼命练的那些‘重复动作’，在真正的老资历面前也只是热身。」
而我之前能击中舞音，恐怕也只是抢到了一个暗杀先机。舞音并没有真正把全部实力摊开给我看。
舞音猛地后撤，终于拉开距离，她的血条也开始下滑。
天野四羽的黑剑刃侧逸散黑气，可更恐怖的是——他的血条几乎没动。
并不是“没被打中”，而是被打中的伤害被瞬间抹平。
极强的恢复能力——像亡灵那种“持续再生”的体质。
舞音显然也看出来了。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焦躁。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低声问。
“王。”天野四羽回答得很简单，“或者说，BHAO 真正的王。”
他话音落下，围观的亡灵大军同时举起武器，随后整齐地将武器尾端狠狠砸向地面。
“咚——！”
那声响像一次集体敲击，震得赛道都在颤。
那不是进攻——更像仪式。像亡灵们在为他们的王立下战旗。
舞音的枪尖再次抬起，白光凝聚，她咬牙像要孤注一掷。
可天野四羽只是向前走。
一步。两步。
像死神走向审判席。
舞音终于发动技能。白光爆裂，长枪带起神圣冲击波。可天野四羽没有躲。
他迎上去。
黑剑刺入白光，像把圣洁劈开。黑气在白光里翻涌，红色血光像在吞噬光。
“咔——”
我听见了某种“碎裂”的声音。
不是铠甲，不是武器，而是“气势”。
舞音的气势碎了。枪势被压回体内，身体后仰，脚下失衡。
天野四羽的剑顺势上挑，斩开枪杆，逼近她的喉咙。
那一瞬间，舞音的眼睛睁大。
她终于意识到：同为 KING，她和「DEATH LORD（死亡领主）」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
“结束了。”天野四羽说。
黑剑一闪。
没有多余动作，剑锋掠过。
「AVE MARIA（圣母颂）」的时间早就过去了。现在留下的只有现实——冷硬、无情、无法讨价还价。
舞音的血条猛地跌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深渊。她踉跄后退，长枪撑地才勉强稳住。
她的身体在发抖。
她咬牙想再举枪。
可天野四羽已经站在她面前。
视线缝隙里透出的红光像在告诉她：你可以继续，但那只会更难看。
舞音终于停住。
她的嘴唇微动，像想说什么。
而就在这一刻，我才猛地意识到更恐怖的事实：天野四羽从头到尾，真的没有动用他的军团。
死亡骑士、死亡巫师、数千亡灵……全都只是背景。
就像一座城池站在君王身后，告诉你：就算你侥幸赢了君王，你也赢不了他的国。
我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舞音的枪尖垂下，声音很轻，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来这里……到底想要什么？”
天野四羽的黑剑缓缓下垂，剑刃黑气仍在逸散，红色血光依旧脉动。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第一次看向我。
我心里一紧。
因为我很清楚——在这种等级的对峙里，被 KING 看一眼都像被点名。
“我想要的很简单。”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发毛，“停止这场闹剧。”
随后他举起剑尖，像是对整个会场宣誓。
“你们都给我记住——八重夜一，魔女。欺负她，就是惹怒我，「DEATH LORD（死亡领主）」。我会带领亡灵大军，踏平你们的领地，守着你们的尸体，把你们杀回「阶位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