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顺口就好啦。”
林一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起伏，就像这午后慵懒的阳光一样自然。他端起面前的红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弧度，目光柔和地落在对面那个因为羞耻而把自己埋进臂弯里的小鸵鸟身上。
听到这句回应，那对粉色的耳朵尖微微动了动。芫芫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确认林一脸上确实没有戏谑或者反感的表情后，紧绷的小脸蛋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唔……嗯……”
她细声细气地应了一声，仿佛获得了一个不得了的特许。
重新握起银质的小叉子，芫芫将注意力转回了面前那个巨大的敌人——草莓松饼上。或许是因为有了刚才那句“哥哥”作为缓冲，又或许是甜食的香气实在太有诱惑力，她那种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终于软化了下来。
林一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餐厅里流淌着舒适而宽松的氛围，周围偶尔传来瓷盘碰撞的轻响和低语声，将这一方小小的角落衬托得格外安宁。
芫芫小心地切下一块沾满了枫糖浆的松饼，叉尖挑起一抹白色的奶油。她微微张开淡粉色的嘴唇，将食物送入口中。随着咀嚼，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鼓鼓囊囊的，随着咀嚼一动一动，像极了一只正在囤食的小仓鼠。
大概是太专注于美味了，一点点白色的奶油不听话地沾在了她的嘴角。她毫无所觉，舌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却恰好错过了那抹奶油，反而让那一点点白色显得更加显眼，透着一种笨拙的可爱。
林一抿了一口微涩的红茶，视线越过正在专心致志对付甜点的少女，落在了她身旁那个巨大的行李箱上。
彩色的硬壳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立在那里几乎到了芫芫腰部的位置。箱体上贴着几个有些磨损的卡通贴纸，拉杆处似乎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芫花挂件。
这么大一个箱子，对于体型娇小的她来说，推起来一定很吃力吧？
林一的目光顺着箱子移回芫芫身上。她穿着一身精致的蕾丝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都打理得不苟，虽然有些旅途的风尘仆仆，但整体看上去并不像是匆忙离家出走的样子。可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独自一人拖着行李箱跨越城市来到这里见网友，这本身就是一件充满了违和感的事情。
父母真的会放心吗？还是说……
林一微微眯了眯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对面的芫芫似乎察觉到了林一长时间的注视，停下了往嘴里送松饼的动作。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嘴角还挂着那点奶油，歪了歪头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唔……？”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林一的身影，清澈得一眼就能望到底。那里只有纯粹的信任和一点点因为被注视而产生的羞涩，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林一的眼里是一个多么巨大的谜团。
林一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了一下。
芫芫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她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慌乱地抓起手边的餐巾纸，胡乱地在嘴角擦拭着。
“呜……对、对不起……”
她小声道歉，动作慌乱得差点碰倒手边的红茶杯。好不容易擦干净了，她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埋低了一些，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林一，像个做错了事等待批评的孩子。
盘子里的松饼已经被消灭了大半，原本堆得高高的小塔现在只剩下了一些碎屑和残余的糖浆。
林一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那种想要把所有疑问都倒出来的冲动又被他强行按了回去。现在的她就像是一只刚被捡回家的流浪猫，才刚刚愿意吃一点东西，如果这时候太急切地去翻看她的项圈，恐怕只会把她吓得再次炸毛躲起来。
不急。
林一将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饮尽，放下杯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反正，人已经在这里了，无论是怎么着急忙慌又或是忧虑都改变不了什么，不如静下心来找机会再旁敲侧击。
“吃饱了吗？”
林一的声音隔着餐桌传过来，语气里带着确认的意味。
正捧着茶杯小口啜饮最后一点红茶的芫芫连忙放下杯子。瓷杯磕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慌忙挺直了腰背，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嗯！吃、吃得很饱了……谢谢招待……”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肚子，脸上露出了满足却又带着点羞涩的红晕。
得到肯定的答复，林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招手叫来了侍者结账。
走出餐厅大门，空气瞬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店内的冷气被隔绝在身后，迎面扑来的是夏末傍晚特有的温热微风。天空已经被夕阳染成了绚烂的紫红色，云层像燃烧的余烬般铺陈在天边，将整条街道都笼罩在一种暧昧不明的橘黄色光晕中。
那个巨大的彩色行李箱此时正立在路边的台阶下，显得格外笨重。
芫芫刚想伸出手去抓拉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先她一步，稳稳地握住了把手。
“哎……？”
芫芫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抬起头，看到林一已经自然地将箱子提了起来，试了试重量后，便拉开了拉杆。
“这个……很重的……我自己可以……”
她有些慌乱地伸出手想要去抢夺行李箱的控制权，细细的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到林一的手背。
林一并没有理会这微弱的抗议，只是侧过头，对着她示意了一下前方。
“走吧，离我家不远，走回去就好。”
说完，那双黑色的眼睛望向了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确实不早了。即便现在想要把她送回去，在这个暑运高峰期，想要临时买到一张返程的车票简直是天方夜谭。更何况，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家伙，让她一个人在晚上的车站流浪，这种事林一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沉重的行李箱滚轮在粗糙的沥青路面上滚动，发出“咕噜噜、咕噜噜”的低沉声响，在这个逐渐安静下来的黄昏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声音像是一种奇异的节奏，敲打在两人的步伐之间。
芫芫亦步亦趋地跟在林一的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她低着头，视线盯着林一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小心翼翼地踩着那道长长的影子前行，仿佛这样就能获得某种安全感。
晚风吹动着她粉色的短发，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有些痒。
她偷偷抬起眼帘，打量着走在前面的林一。
他的背影很高大，单手拖着那个对自己来说沉重无比的箱子，看起来却毫不费力。夕阳的余晖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让那个背影看起来既真实又有些虚幻。
真的……要住到他家里去了吗？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让芫芫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虽然在网上聊过很多次，也看过照片，甚至刚刚还一起吃了下午茶，但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女孩来说，踏入一个成年男性的私人领地，依然是一件充满了未知与刺激的事情。
可是，现在的她，除了信任这个背影，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街道两旁的路灯“滋滋”闪烁了两下，昏黄的灯光亮了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加细长，交叠在一起。
林一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身后那个小短腿的频率。
他在思考。
从刚才见到她的那一刻起，那个巨大的疑问就一直盘旋在脑海里。
一个未成年的小女孩，独自一人，拖着行李，跨越城市。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是单纯的叛逆期离家出走？还是家庭发生了什么变故？父母知情吗？是不是已经在焦急地报警了？
如果不问清楚，这一晚恐怕谁都睡不踏实。
但他又有些犹豫。现在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如果开口太生硬，会不会把这个刚刚才肯从壳里探出头的小蜗牛又吓回去？
“那、那个……”
就在林一斟酌着措辞的时候，身旁传来了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
芫芫似乎察觉到了林一的沉默和思考，这让她感到了不安。她快走了两步，手指轻轻拽住了林一衣角的一点点布料，像是害怕被丢下一样。
“林一……哥哥……”
她仰起头，那双在路灯下闪烁着微光的琥珀色眸子里带着讨好和试探。
“行李箱……会不会很重呀？要不……还是稍微休息一下？”
她并不是真的觉得林一累了，只是本能地想要打破这份让她心慌的沉默，想要确认林一并没有在生气或者在想怎么把她送走。
林一停下脚步，侧过身。
借着昏黄的路灯光线，他能清楚地看到少女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以及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
这就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既然她主动开口了，那或许可以顺势问出那个在心里憋了一路的问题。
林一停下了脚步，将那个沉重的彩色行李箱稳稳地立在路边，转身指了指不远处面向河岸的长椅。
“那坐下来休息一会吧，哇，你看，今天的夕阳意外的还不错呢。”
林一的声音融入了周围逐渐变得柔和的空气中。顺着林一手指的方向望去，视野尽头的天空正上演着一场宏大的谢幕。巨大的红日已经有一半沉入了地平线，原本刺眼的白光化作了浓稠流淌的蜜糖色，将层层叠叠的云朵染成了绚烂的紫罗兰色和深红色。整条街道都被这层暖金色的光辉笼罩，连空气中微尘的舞动都清晰可见。
两人走到那张木质的长椅前坐下。
椅面还残留着白天阳光暴晒后留下的余温，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带来一种烘烤般的暖意。河风夹杂着淡淡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吹拂而来，轻轻掠过林一的耳畔，带走了行走时产生的燥热。
芫芫双手乖巧地撑在膝盖两侧，小腿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直地盯着远处那轮燃烧的落日，夕阳的光辉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仿佛在她眼中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她白皙的脸颊被晚霞映照得通红，连那细软的粉色发丝似乎都镀上了一层梦幻的金边。
“真……真的呢……”
她发出一声轻柔的感叹，声音像是被晚风吹散的蒲公英。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转过头，视线从那壮丽的景色移到了林一的侧脸上。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比夕阳还要温暖的光芒，那是某种确认了安全后的释然，以及小心翼翼藏在眼底的崇拜。
“那个……林一哥哥。”
芫芫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颤抖，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其实……来之前，我在车上想了好久好久，一直在害怕……”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穿着蕾丝袜的脚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上的花边，“我怕林一哥哥会觉得我很麻烦，或者……或者并不像网上那样好说话……”
说到这里，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林一能感觉到身边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了一些。
接着，芫芫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重新对上了林一的视线。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羞涩却真诚的笑容，脸颊两侧的红晕比天边的晚霞还要动人。
“但是……见到真人之后，我就放心啦。”
她稍微往林一这边挪动了一下身体。
这一动作很轻微，像是一只想要取暖的小动物在试探性地靠近热源。
“林一哥哥……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呢。”她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带着一种只有在极度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撒娇意味，“不……比群里那个‘01’还要更温柔、更可靠的感觉……”
随着话音落下，林一感觉到左臂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触感。
那是芫芫的肩膀轻轻抵住了他的手臂。
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少女温热的体温清晰地传递了过来。那是一种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仿佛稍微用力就会陷进去。一股淡淡的香气随之钻入林一的鼻腔，不是任何廉价香水的味道，而是混合了洗发水的清新和某种类似于干花般的幽香——或许就是她名字里那种芫花的味道。
芫芫并没有立刻退开。
相反，她像是找到了一个舒适的依靠点，身体更加自然地放松下来，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倾斜在了林一的一侧。她微微仰着头，看着林一的侧脸，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依赖和渴望。
那是对于“被爱”这件事本身最原始的渴求。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黄昏的街头，她像是一株终于找到了可以攀附的乔木的藤蔓，本能地想要缠绕上来，汲取那份名为“温柔”的养分。
“只要待在林一哥哥身边……就感觉什么都不用怕了呢。”
她小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那一刻，周围喧嚣的车流声仿佛都远去了，只有身旁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躯体，以及那随着呼吸起伏传递过来的微弱震颤，在林一的感官世界里变得无比清晰。
晚风吹乱了她粉色的短发，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林一的手臂，带来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
晚风卷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带来凉意，却吹不散林一心中那股子荒谬又复杂的温热感。
身侧的小家伙刚才说了什么？
“一直……想要一个像林一哥哥这样的人做哥哥……”
林一握着长椅边缘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等等，这进度条是不是拉得太快了点？我们才刚见面不到两个小时吧？就因为一顿松饼和一杯红茶？还是因为自己仅仅只是帮她提了一下那个死沉死沉的箱子？
林一在心里忍不住吐槽着。这孩子的防备心简直比他那张没设密码的校园卡还要低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给块糖就被拐走”的典范吗？这也就是遇到了自己这种五讲四美的好青年（不是），要是换个稍微有点坏心思的大叔，这会儿她怕是已经被卖到哪里去数钱都不知道了。
真是让人操心啊……
侧过头，视线撞入那双毫无杂质的琥珀色眼眸。那里面盛满的期待与信任是如此纯粹，像是一捧易碎的水晶，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稍微一点拒绝的震动就能将其震碎。
那是长期处于情感荒漠的人，乍见绿洲时爆发出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林一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的那些吐槽瞬间化作了一滩柔软的水。
“能有芫芫这么可爱的妹妹……”
林一的声音温和得像这漫天的晚霞，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不想给她带去任何一点压力。
“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很荣幸、很幸运的事情呢。”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靠在自己手臂上的那个小小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芫芫仰着头，眼睛瞬间睁大，紧接着，那层原本就蓄在眼眶里的水雾迅速凝结，眼角泛起了激动的潮红。她像是没想到真的会得到回应一般，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地、更加用力地贴紧了林一的手臂。
啊，这孩子……也太容易满足了。
林一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颤抖，心中那股“老父亲”般的责任感却在此刻蹭蹭往上涨。既然承接了这份信任，既然真的答应了做她的“哥哥”，那有些事情就更加不能稀里糊涂地混过去。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跨越城市来到这里，这背后绝对藏着不得不问清楚的问题。
作为成年人，作为刚刚上任的“哥哥”，这是必须履行的责任。哪怕可能会破坏现在的气氛，哪怕可能会让她感到不安。
林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的浊气缓缓吐出。
他轻轻抽出了被芫芫依偎着的手臂。
芫芫愣了一下，身体瞬间僵硬，那种被推开的恐惧几乎是立刻浮现在了她的脸上。她慌乱地想要伸手去抓，却见林一并没有走远。
那个高大的身影从长椅上站了起来，然后——
在芫芫惊愕的目光中，林一转过身，在她面前缓缓弯下腰，随后单膝跪在了粗糙的地面上。
这个动作让原本高大的他，视线瞬间降到了与芫芫平齐，甚至略低一点的位置。
夕阳的余晖洒在林一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一并没有去触碰她，而是将双手轻轻搭在了长椅的扶手上，在这个距离下，他能清楚地看到芫芫脸上细微的绒毛，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芫花香气。
“那个……林一……哥哥？”
芫芫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举动吓到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小鹿般惊慌的眼神四处乱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芫芫。”
林一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要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认真。
他直视着那双慌乱的琥珀色眼睛，目光坚定而包容，就像是在告诉她：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我都接得住。
“既然我是哥哥了，那么有些事情，作为哥哥就必须得问清楚。”
林一微微前倾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加亲和无害，但语气中的严肃却丝毫未减。
“告诉我好吗？你是怎么……一个人跑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