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战斗与前进的日子推移,秋野逐渐适应了这个几近崩坏的世界。历经数次战斗后,她在潘德拉贡的指导下逐渐学会了更复杂的躲闪与基础格挡,甚至能在潘德拉贡的辅助下进行简单的进攻判断。
在这一路上,他们救过被叛军压迫、抢夺物资的平民,与途中偶遇的其他抵抗军的残存士兵并肩作战、交流情报,在这之上一步步向中央白塔推进。
但每一次战斗,秋野都能感受到潘德拉贡的“疲惫”——如果它能有这种情绪的话。它的外壳上伤痕越来越多,能量读数逐渐下降,某些功能开始时灵时不灵。而随着这一份“疲惫”浮现,潘德拉贡的语言开始变化,或者说“苏醒”——它开始变得像一个人,而非人工智能。
第六天夜晚,他们藏身于一座半毁的教堂。月光透过破碎的彩色玻璃窗,洒在潘德拉贡伤痕累累的外壳上,折射出奇异的光晕。秋野爬出驾驶舱,坐在一处还算完整的石凳上,翻开了那本《亚瑟王传说》。
“你在阅读什么?”潘德拉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骑士王的故事。”秋野翻着熟悉的书页,轻声说道,“在我的世界,这只是个传说。亚瑟王、圆桌骑士、圣剑、寻找圣杯……最后一场战役在卡姆兰,莫德雷德背叛和亚瑟王重伤。以及,前往阿瓦隆。”
“……呵。”潘德拉贡意外地露出不似人工智能的笑意,继续发问。“这个版本里,有圆桌骑士吗?”
“有啊。兰斯洛特、高文、贝狄威尔……很多很多人。”那些熟悉的骑士之名脱口而出,让秋野在这个世界少有地找回了活气。
潘德拉贡看着眼前略显兴奋的少女,说出了自己的见闻:
“检索后,你提到的那些‘圆桌骑士’与数据库中的内容匹配:兰斯洛特,“湖上骑士”,于卡姆兰战役后自刎身亡。与其同名的特级机动甲胄于新历315年因驾驶员的殒命而被迫退役;高文,“太阳骑士”,少数健在的圆桌骑士。与其同名的数架机动甲胄仍在服役并持续与莫德雷德叛军产生对抗;贝狄威尔,“双手骑士”,于卡姆兰战役后追随亚瑟王而去。现是中央防御系统中母体灵子刻印的代号。”
潘德拉贡停顿了一下,“而本机‘潘德拉贡’是唯一以王室姓氏命名的单位。”
听到与传说完全不同的答案后,秋野转头看向月光中发出淡淡余晖的钢铁巨人,合上了那本《亚瑟王传说》。月光下,骑士胸前那道刻印映照出奇异的光彩,仿佛生命在当中流淌。这从没见过的景象,让少女愣了神。
“其实我一直都想问了,你胸前这个是什么?纹身之类的东西吗……”
潘德拉贡略微低头,看向胸前的刻印后调用出了数据库里的官方信息:“这是名为‘灵子刻印’的技术,可以将人的意识与记忆以数据流体的形式转移到刻印之上,在确保刻印不被外界因素破坏的情况下,可以在某种意味上得到更长的寿命。”
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事情,“那你的刻印是谁刻下的?”少女的好奇心被激起,开始刨根问底。
“本机数据库中没有找到对应内容。”一个扫兴的答案从骑士的发声器中传出,让少女泄了气。
平静片刻后,少女问出了一个她早该问的问题:““你觉得,为什么我会被带到这里来?”
潘德拉贡的回答很快,“经过本机分析,得出一种假设:你与尤瑟王,我的缔造者有着浅薄的序列匹配联系。而目前本机需要尤瑟系权限来启动。”
又是一些听不懂的名词,秋野心里嘟囔着。
“尚未得知你和尤瑟王是什么关系,但你确实有可以启动我的权限。你有机会成为卡美洛的新王……以新的‘潘德拉贡’之王的名义。”
完全超出预期的答案。
“……我吗?” 秋野的嘴角开始无意识地抽搐,指着自己问它,得到的却是来自骑士的颔首。
秋野连连摆手,着急忙慌地揭自己的短处。“可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没有足够的能力去战斗、看到血还会头晕和犯恶心。甚至说……”
说到此处,她自己也不好意思开口。“我连自己是否还有走下去的勇气都不知道……”
“不,唯独在这一点上你的判断有误,秋野有紗。”潘德拉贡给出了否认。
“你目前是否有资格称王,我无法下定论。但在最后一个问题上,你的实际表现与论点相悖——你最终还是选择了战斗。而不是你所意为的逃避。”
这个出口成章的铁块头少见地沉默了片刻
“勇气,并非无畏。”潘德拉贡说,“而是面对恐惧依然前行。你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那晚,秋野坐在石凳上,靠在潘德拉贡的腿甲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中的她来到了一个陌生的高塔穹顶之下,面前是一个身穿白金盔甲、头戴王冠的男人。他站在这里俯望着脚下的卡美洛,披风随风舞动,联动着盔甲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擦声。他手中握着一把光芒四射的剑,但那光芒正在逐渐黯淡。
“我终究,未能建造出罗格雷斯城。”男人说,声音里有无尽的疲惫,“我也终究,未能扭转梅林的预言。”
“………”秋野看着眼前展现脆弱的男人,心中开始震颤。
这是她在书上没有看过的事情。
“你一个人,一个人承受着这一切吗……”
“这是从我拔出石中剑的那一刻起,就必须经历的。”骑士王的回答斩钉截铁,似乎早有预料。
“我以为,只要击败伏提庚,成立圆桌骑士团,就可以永保卡美洛的和平,就能以王的痛楚换来国民的幸福。而最终,我失去了卡美洛,也失去了所有所爱之人。”
“或许,如果是其他人拔出石中剑,卡美洛的未来就会走向更好的明天。或许,我没有拔出石中剑,我就能在那片乡野之中安度平凡的人生。”
亚瑟王用手托着被叛逆刺伤的残躯,那被刺穿的伤口流出的不是血液,而是无可掩盖的——“亏待”。
秋野只是看着,欲说还休。
“那你觉得,你尽力了吗。”秋野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很小声。生怕面前的骑士王听到。
骑士王回头,看着那远不及自己胸前的女孩。“诚然。但没有意义。”
“那为什么,为什么要否认自己。”
“因为最终的结果,是卡美洛经我之手陨落了。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否定。”
“……那你后悔,你的选择吗。”秋野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她的眼睛,让骑士王无法看到她的情绪。
唯有此刻,骑士王的眼神与手中的圣剑开始震颤,罕见地陷入了沉默。而当秋野还想说些什么时,黑暗突然间蔓延到了四周,将眼前的景象逐渐蚕食殆尽。秋野下意识伸出手,企图触及那位王。
……但她做不到。
黑暗将她往后拉拽,向前伸出的手离那位王越来越远。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在书上无数次看到过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