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敬不如从命。”
幽看着桂言叶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天台的风依然很大,吹得铁丝网哗啦作响。幽和桂言叶并排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便当盒。
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稍微驱散了一些身上的寒意。
“请用。”桂言叶将便当盒往幽那边推了推。
里面依然是熟悉的三明治,切得整整齐齐,看起来赏心悦目。
幽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唔……”
这一次,没有那股致死的咸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到让人牙疼的甜味。
糖。
大量的糖。
那种甜度就像是把一整罐蜂蜜直接倒进了喉咙里,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喝水。
“昨天那个是咸党地狱,今天这个是甜党天堂吗?”幽在心里吐槽,“桂同学这手艺,真的是在两个极端反复横跳啊。”
不过就像昨天那样,在这股极端的甜味之后,幽又品尝到了一种独特的美味。
那种甜味虽然过分,但却意外地和火腿的咸味、生菜的清爽融合在了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这奇怪的味觉,我果然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好吃。”
幽咽下嘴里的食物,由衷地赞叹道。
“真的吗?”桂言叶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幽的表情,听到他的夸奖,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太好了……我还担心今天会不会放太多糖了。”
“不,刚刚好。”幽拿起旁边的柠檬茶喝了一口,酸甜的茶水正好解腻,“我就喜欢这种充满热量的味道,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两人一边吃着午餐,一边闲聊着。
“对了,桂同学。”幽看似随意地问道,“今天早上坐电车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伊藤诚?”
桂言叶点了点头,脸颊微红:“嗯,遇到了。”
“哦?那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幽试探着问道,“比如……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那个……”桂言叶回忆了一下,“伊藤同学好像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一直看着我。但是……直到下车,他也没有说出口。”
“这样啊。”
幽嚼着三明治。
果然,自己这只蝴蝶的翅膀扇得够劲。
按照原著剧情,今天早上伊藤诚应该会在电车站向桂言叶告白,然后两人确立关系。但因为幽的蝴蝶翅膀干预下,剧情发生偏差,伊藤诚因为莫名的原因,最后放弃了告白。
“看来这龙卷风是真的刮起来了。”幽心想。
“那个……幽同学?”
桂言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其实……”桂言叶看着远处的天空,眼神有些迷离,“这两天,我真的很开心。”
风吹起她的长发,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
“在整个第一学期,我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有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每天除了读书就是回家,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喜悦。
“但是,这两天……能认识樱岛同学,还有西园寺同学、伊藤同学……能和大家一起说话,一起吃饭,真的……真的像做梦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幽,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甚至有时候我会想,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希望能永远不要醒过来。”
幽看着她那副真诚的样子,因为那句透明人,莫名有些触动。
“说什么傻话呢。”幽笑了笑,这当然不是梦。你看,这三明治的甜味多真实,我的鼻塞也多真实。”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
桂言叶被他逗笑了:“樱岛同学真是的。”
“既然已经是朋友了,那就别这么生分了。”幽摆了摆手,“别总是樱岛同学、樱岛同学的叫了,听着怪累的。直接叫我幽吧,我也叫你言叶,怎么样?这样更方便,也更像朋友嘛。”
“哎?直、直接叫名字吗?”桂言叶有些害羞,在日本文化里,直呼其名是关系亲密的象征。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幽鼓励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叫了一句。
“幽……幽君。”
“别加‘君’字,太见外了。”幽纠正道,“直接叫幽,或者幽哥也行,反正我肯定比你大。”
“那……幽。”桂言叶试探着叫了一声,脸红得像个番茄。
“这就对了嘛,言叶。”幽笑着回应道。
……
下午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但对于幽来说,却有些难熬。
因为早上在天台睡过头迟到了十分钟,不仅被全班同学行了注目礼,还再次惨遭山县老师的毒手——一千字检讨书。
“我这手是别想要了。”
放学后,幽并没有急着离开学校去打工。鉴于昨天的惨痛教训,他决定先把这债还了再说。不然再被抓到,估计就不是一千字那么简单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夕阳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将整个教室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这种时刻,被岛国称之为“逢魔之时”,传说中是妖怪出没、阴阳交替的时刻。
幽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终于……写完了。”
当最后一个句号落下时,幽长舒了一口气,扔下笔,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夕阳很美,红得像血,将天空烧成了一片火海。
看着这壮丽的景色,幽的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心慌。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突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怎……怎么回事?”
幽扶着桌子想要站起来,但就在他的手触碰到桌面的那一瞬间——
穿过去了。
就像是手伸进了水里一样,没有任何阻碍,直接穿透了坚硬的木板。
幽瞳孔猛地收缩。
“这……这是……”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他看见了,刚才那只手变得透明,变得虚幻。
为什么?!
明明没有发动能力!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一种熟悉的、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感觉涌上心头。
没有痛觉,没有触觉,没有温度。世界仿佛在一瞬间离他远去,把他隔绝在一个无声的玻璃罩子里。
这是……幽灵化的感觉。
“不……不要……”
幽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走去。他的脚踩在地板上,却感觉不到地面的坚实,仿佛踩在棉花上,甚至有一种随时会掉进地底深渊的错觉。
“嘭!”
一个脚步不稳,他摔倒在走廊上。
没有疼痛,身体上没有一丝痛苦。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三年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疯狂回放。
那时,他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看着别人欢笑,看着别人哭泣,看着别人吃饭,看着别人睡觉。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种孤独,比死亡更可怕。
而这两天,他好不容易重新拥有了身体,重新感受到了饥饿、寒冷、疼痛,品尝到了食物的味道。他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赦免,终于可以开始新的人生。
可现在,这一切都要被收回了吗?
这算什么?这个世界让他在死刑前的最后一顿断头饭吗?给了他希望,然后再狠狠地把他推回深渊?
“开什么玩笑……”
幽双手抱着头,手指深深地插入头发里。他拼命地抓着,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再当幽灵了……”
“哪怕是死……我也不想再回到那个牢笼里!”
死?
这个字眼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
如果……如果在完全变成幽灵之前死去……是不是就可以彻底解脱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忍受那种无尽的虚无了?
幽抬起头,眼神变得空洞而疯狂。
他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向楼梯口。
目标——天台。
……
与此同时,走廊的另一头。
桂言叶抱着一叠文件走了过来。因为是班委,她刚才去参加了一个简短的会议,所以留到了现在。
“幽同学应该已经走了吧……”
她心里想着,路过一年四班教室时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
没人。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前方走廊上有一个奇怪的身影。
那个人影趴在地上,姿势有些奇怪,两只手抓着头发,在自言自语着什么。
“那是……”
桂言叶眯起眼睛。那个背影,那头黑白相间的头发……
“幽?!”
她心里一惊,刚想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那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个梦游症患者一样,机械地走向通往天台的楼梯。
他的状态很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桂言叶没有多想,把手中的文件放在旁边的窗台上,快步跟了上去。
……
天台上。
夕阳开始渐渐沉入地平线。风比白天更大了,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天台。
幽站在边缘。
面前是那道熟悉的铁丝网。而在那个角落里,是他昨天发现的那处断裂口。
只要轻轻一推,就能打开通往自由的大门。
幽伸出手,按在铁丝网上。
“吱嘎——”
生锈的铁丝网发出刺耳的呻吟,被推开了一个缺口。
风从缺口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和衣角。
幽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死亡的边缘。
下面是几十米高的水泥地。在这个高度跳下去,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结束了。”
幽看着下面的校园风景,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笑容。
比起那永恒的孤寂,死亡简直就是一种恩赐。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
重心偏移。
坠落感袭来。
身体撞开残破的铁丝网,向着虚空倒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幽!!!”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长空。
紧接着,幽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腕被什么东西死死抓住了。
下坠的势头猛地一顿。
幽惊愕地睁开眼睛。
只见桂言叶半个身子探出铁丝网,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青筋暴起。
“言……叶?”
幽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在干什么啊!!”桂言叶大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什么要跳下去!为什么突然要自杀啊!”
她的力气其实很小,根本拉不动幽这么大一个男生。幽的身体依然悬在半空中,摇摇欲坠。桂言叶整个人都被带得往外滑。
“放手……”幽看着她那副拼命的样子大喊:“你会一起掉下去的!”
“不放!”桂言叶咬着牙,眼泪夺眶而出,“发生了什么悲伤的事情吗?为什么要这样?我们今天中午不是还一起吃饭吗?我们刚刚成为朋友吗?!”
“朋友……”幽苦笑一声,“有些痛苦……是朋友解决不了的。”
如果自己再不去死的话,很快就要生不如死了。
“言叶,你不懂。对于我来说,活着比死更痛苦。放手吧,这是一种解脱。”
“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桂言叶大声反驳,声音嘶哑,“没有什么痛苦是无法消除的!有难过的事情就哭出来啊!有困难就说出来啊!为什么要放弃?即使是遭遇厄运……也要相信奇迹啊!”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生命啊!!”
少女的哭喊声在风中回荡,震颤着幽的心灵。
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柔弱、内向,甚至有些社恐的女孩,此刻却为了救他爆发出了如此惊人的力量和勇气。
原著里那个被身边所有人伤害得遍体鳞伤、最后黑化的女孩,现在却在拼命地想要拯救自己。
幽的眼神有些恍惚。
“真是……讽刺啊。”
被一个注定悲剧的角色说教了。
但是……
来不及了。
幽能感觉到,自己的实体正在彻底消散。那种感觉已经蔓延到了全身。
而且再不放手,桂言叶真的会被他拖下去。
“抱歉了,言叶。”
幽看着她,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谢谢你。”
下一秒,他控制着手腕虚化。
桂言叶感觉手中的触感突然消失了,就像是握住了一团空气。
“哎?”
她愣住了。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没有握住幽的手,他的身体向着地面坠落。
“幽——!!!”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但指尖只触碰到了冰冷的风。
然而。
就在幽即将落地的那一瞬间。
那个坠落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彻底从空气中抹去了痕迹。
没有撞击声,没有血肉模糊的画面。,只有空荡荡的校园。
桂言叶趴在铁丝网缺口处,呆呆地看着下面。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就像是记忆被强行剪切了一段。
她突然觉得有些困惑。
“我……为什么会在天台?”
桂言叶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膝盖有些痛,好像擦破了皮。
“奇怪……刚才好像……在追什么人?”
她越是努力回想,越是想不起来,总觉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也许……是太累了吧。”
桂言叶摇了摇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得赶紧回家了,不然妈妈会担心的。”
她转身离开了天台,关上了那扇铁门。
风依然在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