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灰暗的，风很大，吹得铁丝网哗啦作响。她站在天台边缘，双手死死地抓着一个即将坠落的少年。
少年的黑白相间的头发在风中凌乱飞舞，那张脸上写满了她看不懂的悲伤和决绝。
“为什么要这样……”她在梦里大喊着，声音嘶哑，“为什么要放弃生命啊！”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
紧接着，手中的触感突然消失了。
就像是握住了一团空气。
“哎？”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身影向着虚空坠落，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幽——！！！”
“姐姐！姐姐！快醒醒！”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唤，将那灰暗的梦境瞬间震碎。
清晨的阳光透过淡粉色的窗帘缝隙，温柔地洒在柔软的床铺上。
桂言叶猛地睁开眼睛，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的、带着几分不满的小脸。
“心……心酱？”
桂言叶有些惊魂未定地坐起来，茫然地看着趴在自己被子上的妹妹桂心。
“真是的，姐姐是个大懒虫！”桂心鼓着腮帮子，双手叉腰，“太阳都晒屁股了还在睡！我都叫你好几遍了！”
桂言叶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啊……已经九点了吗？”
“抱歉，心酱。”桂言叶歉意地笑了笑，“早上我很早就起来练剑道了，因为今天是休息日，所以想再睡个回笼觉，没想到睡过头了。”
“哼，这次就原谅你了。”桂心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递给她，“给，刚才你的手机一直在响，好像是姐姐的朋友打来的。”
“朋友？”
桂言叶接过手机，划开屏幕。未接来电显示的是西园寺世界。
“啊，是西园寺同学。”她连忙回拨了过去。
“喂？西园寺同学？”
“啊，桂同学！早上好啊！”电话那头传来西园寺世界充满活力的声音，“抱歉抱歉，是不是吵醒你了？”
“没关系，我已经醒了。”桂言叶整理了一下睡乱的头发，“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个……桂同学你今天有时间吗？”
“今天？”桂言叶想了想，“嗯，今天是休息日，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那太好了！”西园寺世界兴奋地说道，“既然这样，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逛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带你去个好地方！”
“逛……逛街？”
桂言叶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朋友约她出去玩。以前的周末，她大多是在家里练习剑道或者看书度过的。
“好啊。”她答应道，“去哪里？”
“就去车站前的商业街吧！那里最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听说超级好吃！”西园寺世界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十点钟，我们在车站前的喷泉广场见！不见不散哦！”
“嗯，不见不散。”
挂断电话，桂言叶脸上依然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哎——”
旁边传来一个拉长了的声音。
桂言叶转过头，只见桂心正一脸八卦地盯着她，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姐姐在学校交到新朋友了啊？”
“嗯。”桂言叶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是隔壁班的西园寺世界同学，是个很开朗、很活泼的人。”
“哦——西园寺姐姐啊。”桂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狡黠，“那……前几天那个接电话的男生是谁啊？也是姐姐的朋友吗？”
桂言叶的脸瞬间红了。
“那个……那个是……”
“那个大哥哥说话好有趣啊！”桂心兴奋地比划着，“他说他不小心欺负了姐姐，还让我帮他求情。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他是姐姐的男朋友吗？”
“才、才不是啦！”桂言叶羞得满脸通红，连忙否认，“只是……只是普通朋友而已！而且那次是个意外，是个误会！”
“真的吗？”桂心一脸不信，“可是姐姐提起他的时候脸都红了哦！”
“心！”
桂言叶羞恼地把妹妹推出了房间，“快出去啦！我要换衣服了！”
“略略略，姐姐害羞了！”
把妹妹赶走后，桂言叶靠在门板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那狂跳的心脏。
她走到镜子前，拿起梳子开始梳理那一头柔顺的长发。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刚才那个梦境。
那个坠落的身影，那个悲伤的眼神。
还有昨天傍晚……
“昨天……我为什么要去天台呢？”
她努力回想着昨天的记忆，但那段记忆依然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模糊不清。只有那种强烈的心悸感依然残留在心底。
“那个时候……真的是幻觉吗？”
她放下梳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迷茫。
“幽……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突然很想确认一下他的情况。可是拿起手机，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连电话号码都没有交换啊……”
一阵失落感涌上心头。
……
昨天晚上，榊野学园，一楼室外。
夜色如墨，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幽一动不动，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没有死。
或者说，他没能死成。
就在他即将坠落的那一刻，就像命运的玩笑一样，他重新变回了幽灵。从高楼上坠下，对普通人遭遇会必死的意外，对于他来说什么感觉都没有
“呵……呵呵……”
幽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发出几声干涩的笑声。
“真是……想死都死不了啊。”
此刻，他的心里五味杂陈。
愤怒。
愤怒于桂言叶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如果她没有拉住他，如果没有那短暂的耽搁，也许他就能在变成幽灵之前摔得粉身碎骨，彻底解脱了。
“笨蛋……明明是个胆小鬼，为什么要冲上来救人啊……”
但他也知道，这种愤怒毫无道理。责怪一个拼了命想要救自己的好人，那是人渣才会做的事。
庆幸。
在这绝望的深渊里，竟然有一丝庆幸在心底悄然滋生。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自己还能看到这片夜空。
哪怕是以这种幽灵的形态。
“我居然……不想死吗？”
幽自嘲地笑了笑。
但紧接着，那种庆幸就被巨大的空虚和恐惧所吞噬。
接下来，又是无尽的时间地狱。
没有感觉，没有味觉，没有交互。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
“又要……开始了啊。”
幽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进入那种麻木的状态。
这是他这三年来学会的生存技能——情绪的自我**。只有变得麻木，变得不再期待，才能在这无尽的孤寂中苟延残喘。
“不需要愤怒，不需要悲伤，不需要快乐……”
“我只是……一个幽灵。”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开始飘起了细雨。
冰冷的雨滴穿透了他的身体，落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幽甚至懒得动弹一下。反正他也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湿。
他就这么躺在雨中，任由雨水穿身而过，渐渐睡了过去。
……
梦境。
幽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山上。
寒风呼啸，但他却感觉不到冷，反而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火锅。红油翻滚，香气扑鼻。
那是久违的家乡味道！那是他魂牵梦绕的麻辣鲜香！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然后塞进嘴里。
“好吃！太好吃了！”
那种真实的口感，那种刺激味蕾的辣味，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他大快朵颐，仿佛要把这辈子的饭都吃回来。
然而，就在他吃得正欢的时候，脚下的雪山突然开始剧烈震动。
“轰隆隆——”
雪崩了。
地面裂开一个巨大的黑洞，幽猝不及防，整个人向着深渊坠落。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幽抬头一看，只见桂言叶正趴在洞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言叶？！”
“幽君！抓紧我！”
幽感动得眼泪汪汪：“言叶！你真是我的天使！快拉我上去，我的毛肚还没吃完！”
桂言叶点了点头，用力把他拉了上去。
幽爬出洞口，刚想给这位救命恩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就看到桂言叶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
然后——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大耳刮子直接扇在了他的脸上。
“哎？？？”
……
“啪！”
幽猛地睁开眼睛，感觉脸颊火辣辣的疼。
“疼疼疼……”
他捂着脸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
一张布满胡茬的大脸正凑在他面前，身上穿着一身熟悉的制服。
“哟，少年，终于醒了啊？”
那熟悉的油腻笑容，那标志性的保安帽。
保安大叔。
“大……大叔？”
幽愣了一下，随即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实体的。
微风吹在身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我……又有实体了？”
幽心中一片茫然，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我说你啊，怎么睡在地上？”保安大叔收起手电筒，一脸无语地看着他，“要不是我巡逻路过，你小子估计就成一具尸体了。这雨虽然不大，但这样下去也能把人冻死啊。”
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心情有些复杂。
那种想死没死成、想活又不知道怎么活的混乱情绪依然在心头萦绕。
“那个……我……”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心情。
“我……我想体验一下流浪汉的生活。”最后，他只能随便编了个蹩脚的理由。
“体验生活？”保安大叔挑了挑眉，显然不信，“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搞不懂。”
他深深地看了幽一眼，没有再追问。
“行了，别在这装深沉了。”大叔伸手把幽拉了起来，“浑身都湿透了，跟我去保安室擦擦吧。要是感冒了，我可不负责。”
“谢了，大叔。”
跟着大叔来到保安室。
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杂物，还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泡面味。
让幽惊讶的是，这里居然五脏俱全，甚至还有一个狭窄的淋浴间。角落里堆着一些生活用品，看起来就像是个单身汉的公寓。
“大叔，你这是把家搬过来了？”幽忍不住吐槽。
“这就是我家。”大叔随口说道，“赶紧去洗个澡，别把地板弄湿了。”
幽走进淋浴间，打开热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了寒冷和泥泞，也让那颗躁动不安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
洗完澡出来，大叔扔给他一套衣服。
“我的旧衣服，有点大，凑合穿吧。你的衣服我帮你烘干。”
幽套上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T恤和运动裤，感觉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谢了。”
幽坐在椅子上，擦着头发。
“对了，大叔。”幽看了一眼周围，“你儿子呢？今天是休息日吧？你不回家陪老婆孩子吗？”
大叔正在煮泡面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啊……”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儿子跟他妈在一起生活。我现在可是黄金单身汉。”
“离了？”幽有些意外。
“嗯，离了。”大叔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性格不合，嫌我没出息，就带着儿子走了。”
“那你之前还说为了儿子……”
“离了也还是我儿子。”大叔把泡面端到桌子上，吸溜了一口，“而且，我也确实想找个第二春啊。怎么，单身汉就不能追求爱情了吗？”
幽看着大叔那副故作潇洒的样子，摇了摇头。
“大叔，虽然你是单身，但想和未成年少女发生关系也是犯法的。”幽吐槽道，“不如把目标换成成年人吧。学校里女老师也不少，比如那个山县老师，虽然凶了点，但长得还不错。”
“切，你懂什么。”大叔撇了撇嘴，“男人至死是少年，永远都喜欢年轻的。这是生物本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大叔吃完泡面，点了一根烟，看着幽。
“说吧，小子。”大叔吐出一口烟圈，“是不是和女朋友分手了？所以才躺在地上要死要活的？”
幽翻了个白眼，“我看起来像是那种恋爱脑吗？我可不是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人。”
“那是和家里人闹别扭离家出走了？”大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也不像是吃过苦的样子。真是有勇气啊，少年。”
“离家出走……”幽苦笑一声，“算是吧。不过我家离这里有点远，估计是回不去了。”
“回不去？”大叔愣了一下，“多远？北海道？冲绳？还是国外？”
“比那更远。”幽指了指天花板，“大概是……另一个次元吧。”
“哈？”大叔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中二病犯了？”
“也许吧。”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早已停止下雨，乌云褪去的晴天，眼神有些迷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