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生物实验室的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
沈洛疏站在无菌操作台前，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稳稳握住移液器，淡黄色试剂在微量离心管中形成精确的五十微升液柱。她的目光锁定在电子天平闪烁的数字上，直到小数点后四位完全稳定，才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23.5764mg。
“误差千分之三。”她低声自语，摘下护目镜时，镜片上残留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一秒。
就在她准备进行下一组平行实验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不是熟悉的脚步声——研究员们的步子要么急促要么疲惫，而这个脚步从容得近乎散漫。
“请问沈洛疏博士在吗？”声音里带着笑意。
沈洛疏头也没抬：“如果是仪器预约，请扫描门外的二维码登记。如果是样品送检，放在左侧传递窗。如果是闲聊——”
“——就会被立刻请出去？”来人接话，声音更近了。
她终于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站在两米开外，手里没有拿任何实验材料。他的头发有些随意地垂在额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她身后的高效液相色谱仪。
“实验室有安全准入规定。”沈洛疏的语气平淡，“你没有穿实验服。”
“临时拜访。”男人从大衣口袋掏出一张名片，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放在旁边的台面上，“陆知珩。陈教授说他的项目需要一些细胞培养的图像记录，推荐我来找你合作。”
沈洛疏这才想起，上周导师确实提过有个跨学科合作，需要摄影师协助记录微观结构的艺术性。她以为会是科学摄影的专业人士，而不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更像刚从画廊开幕式过来的人。
“现在是实验时间。”她重新戴上手套，“预约流程——”
“我看到了。”陆知珩忽然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那页纸上除了实验数据，边缘处还有几行小字，是她上次组会听到同事讨论婚恋问题时随手写下的思考：
爱情解构模型：
1. 初期吸引 ≈ 费洛蒙识别+外貌评分系统
2. 依恋形成 ≈ 多巴胺-催产素正反馈回路
3. 长期维持 ≈ 成本收益权衡函数
结论：所谓“命中注定”本质是生化反应与概率事件的叠加。
“很有意思的理论。”陆知珩说。
沈洛疏“啪”地合上笔记本：“私人笔记。”
“但结论是不是太绝对了？”他倚在实验台边，完全无视了空气中“非请勿近”的气场，“按照这个逻辑，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也不过是声波振动，蒙娜丽莎的微笑只是颜料分子排列——可没有人会这样欣赏艺术。”
“艺术是主观体验，而我在进行客观分析。”沈洛疏将离心管放入振荡仪，设定参数时按键声格外清脆，“爱情的本质就是生理冲动被文化叙事过度美化的产物。人类需要繁殖，大脑演化出奖励机制，就这样简单。”
陆知珩笑了，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发现了有趣谜题的笑容：“所以你觉得，人活着就只是为了生存和繁殖？像实验室里这些细胞一样，分裂、代谢、死亡，完成生物学使命？”
“这是基础事实。”
“那也太无趣了。”他直起身，“人类如果只追求基础事实，现在应该还在山洞里围着火堆，而不是建造城市、写诗、发明可以观测量子纠缠的仪器——顺便说，你刚才的操作很漂亮，那种精准本身就有一种美感。”
沈洛疏的手指在离心机启动键上停顿了半秒。
“恭维对实验进度没有帮助。”她按下按键，机器开始运转，“如果你坚持要讨论这个话题，那么容我指出：你所说的‘诗’‘艺术’‘美’，都是生存压力缓解后产生的衍生需求，根本上仍然服务于基因传递——让人更愿意活着，从而增加繁殖机会。”
陆知珩没有立刻反驳。他环顾实验室，目光扫过那些精密的仪器、整齐排列的试剂架、墙上贴着的安全规程，最后回到沈洛疏脸上。
“典型的理科现实主义者。”他总结道，“而我大概是你眼中的文科理想青年。我们好像确实是两种人。”
“显而易见。”沈洛疏开始整理台面，“所以，关于合作的具体需求，请通过邮件——”
“但是，”陆知珩打断她，“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对吗？就像光，既是粒子又是波；就像你研究的这些分子，它们的行为可以用薛定谔方程描述，但那方程里有个著名的ψ——波函数，它代表的不是确定性，而是概率。”
沈洛疏终于真正看向他。
“量子力学？”她微微眯起眼睛。
“跨界阅读。”陆知珩耸肩，“我拍照时经常想，摄影本质是捕捉光子。而光子是什么？它从光源出发时，没有人知道它会落在胶片上的哪个银盐晶体上。这种不确定性——”他向前一步，“和一个人会爱上谁，难道没有相似之处吗？”
“荒谬的类比。”沈洛疏的声音却低了些，“量子不确定性有严谨的数学框架，可以通过波函数演化描述。情感是混沌系统，不可量化。”
“真的不可量化吗？”陆知珩又近了一点，现在他们之间只剩一张实验台的距离，“心率、瞳孔扩张、皮肤电反应、特定脑区激活程度……这些不都是数据吗？你刚才提到的多巴胺，不也是可测量的化学物质？”
沈洛疏感到一种罕见的恼怒：“测量生理反应不等于理解情感本质。就像测量光子的位置和动量，你永远无法同时精确获得两者——”
“海森堡不确定性原理。”陆知珩接话，“你看，我们其实在说同一件事：有些东西，越是试图精确界定，就越会失去它本来的样子。”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离心机匀速旋转的低鸣，像某种倒计时。
沈洛疏发现自己无法像平时那样迅速组织反驳。他的论点里有漏洞，但方向——那个将量子物理的哲学意涵与情感类比的方向——击中了某个她从未想过要连接的领域。
“你想说什么？”她问，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
“我想说，”陆知珩的手撑在实验台上，身体微微前倾，“也许爱情和量子世界一样，需要另一种描述方式。不是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而是一种……叠加态。在你测量之前，它同时是所有可能性。”
“唯心主义诡辩。”沈洛疏别开视线，却注意到他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腕表是极简的机械款式，秒针平稳扫过表盘。
“那我们做个实验。”陆知珩说。
“什么？”
“你是个研究者，研究者相信什么？不是直觉，不是传统，是经过设计、对照、重复验证后得出的数据。”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异常清晰，“既然你不相信爱情有确定性，那我们为什么不把它当成一个课题来研究？”
沈洛疏几乎要笑出声：“你是说，像设计PCR实验一样设计一段感情？”
“为什么不可以？”陆知珩的眼神认真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提出假设，设置参数，收集数据，分析结果。如果最终证明爱情真的只是生化反应，我向你道歉，承认我是个浪漫过头的傻瓜。但如果——”
“如果什么？”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你发现了那些公式无法解释的数据点，”他微笑，“那些‘实验误差’大到无法忽略，甚至可能推翻原假设的异常值——你至少给了自己一个修正理论的机会。”
荒谬。不专业。违反科学伦理。
沈洛疏脑海里闪过所有拒绝的理由，可她的嘴却说出了另一句话：“实验需要明确的研究问题和可操作的定义。你的‘爱情实验’，具体要测量什么？”
陆知珩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一步，”他忽然绕过实验台，站到她面前，“测量初始条件。”
沈洛疏还来不及后退，他已经伸手，很轻但不容拒绝地搂住了她的腰。实验室的白大褂下只有单薄的衬衫，他的掌心温度透过布料清晰传来。
“你——”她身体僵硬。
“心跳加快了。”陆知珩低声说，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她左胸口上方，“根据文献，正常成年女性静息心率60-100次/分，你现在明显超标。这是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和苯乙胺的共同作用，对吗？”
沈洛疏瞪大眼睛，他居然用她的专业术语来回击她。
“是应激反应。”她努力让声音平稳，“突然的肢体接触会激活交感神经——”
“那这个呢？”陆知珩的脸靠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镜片上倒映着她自己有些慌乱的脸，“当我看着你的时候，我也有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掌心出汗，思维无法完全集中。按照你的理论，这只是进化预设的求偶程序启动。”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
“但我想告诉你，”他轻声说，“我知道多巴胺是神经递质，知道苯乙胺被称为‘爱情分子’，知道这一切都可以被解构成生物化学。可当我选择走向你，选择在这个毫无浪漫可言的实验室里，对一个认为爱情是幻觉的人说这些话时——”
他停顿，让她听见两人交叠的心跳声。
“那已经不是化学反应了。”他说，“那是经过所有理性计算后，仍然决定要犯的错。”
沈洛疏发现自己无法呼吸。不，呼吸还在继续，只是变得浅而急促，肺部的扩张收缩完全脱离了意识的控制。就像离心机里的样品，在惯性作用下沿着预设的轨道旋转，而操纵台前的她已经失去了调整参数的主动权。
“单次实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单次实验结果不具有统计显著性。”
陆知珩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让她心悸。
“所以需要重复验证。”他说，“需要对照组，需要不同条件，需要足够大的样本量——或者说，足够长的时间。”
他稍稍后退，但手仍然轻放在她腰间。
“沈洛疏博士，”他正式得近乎仪式，“你愿意和我一起设计并执行这个实验吗？研究对象：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的、不符合你现有理论模型的非理性现象。研究周期：未定。风险提示：可能颠覆参与者的世界观。”
离心机停了。
实验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通风橱持续的低吼，和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这不符合研究伦理。”她最后挣扎。
“所有开创性研究在最初都被认为不符合范式。”陆知珩松开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拉过她的实验记录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然后撕下那页纸递给她。
纸上是一个电子邮箱，以及一句话：
假设H₀：我们之间不会产生无法用生化模型解释的情感联结
备择假设H₁：存在显著误差，原假设不成立
α=0.05（我愿意承担5%的犯错风险）
——陆知珩，等待你的实验设计方案
沈洛疏盯着那张纸。纸张边缘还带着笔记本的压痕，墨迹未干。她的理性在尖叫着拒绝，但她的手接过了它。
“我需要时间设计protocol（实验方案）。”她听见自己说。
“当然。”陆知珩走向门口，在拉开门时回头，“哦，对了，按照良好实验规范，研究者应该给主要变量起个代号。在正式方案出来之前，我可以暂时称你为‘女朋友’吗？毕竟这是我们的因变量。”
门关上了。
沈洛疏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荒唐的纸。离心机里的样品需要马上处理，否则蛋白质会降解。实验记录还没写完，明天的组会PPT需要修改，导师要的文献综述还差三分之一。
但她只是站着，感受着腰间残留的温度，胸腔里失控的心跳，以及大脑中某个区域持续释放的、她能够背出全部合成路径的神经递质。
然后她走到电脑前，打开文献数据库，在搜索框里输入：
量子纠缠 与 人际联结 理论研究进展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另一端的某个暗房里，陆知珩将一张相纸浸入显影液。图像慢慢浮现：显微镜下的神经元细胞，突触如星丛般伸展。他在照片边缘用铅笔写下：
第一天。她接受了实验邀约。
误差已引入系统。
等待非线性响应。
相纸上的银盐晶体在化学液中继续变化，像某个刚刚开始的、无法预测结果的反应，在黑暗中静静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