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心机停止运转后的第三十七分钟，沈洛疏坐在火锅店靠窗的位置，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是否适合继续从事科研工作。
“酸汤锅底，微辣。”陆知珩合上菜单，对服务员说，“再来一份竹荪、手工虾滑、雪花肥牛——她不吃内脏对吧？”
沈洛疏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实验室垃圾桶。”陆知珩自然地拿过她面前的餐具，用热水烫洗，“上周三下午，你扔掉了食堂送的肝片汤，表情像是处理有毒废料。”
他居然连日期都记得。
沈洛疏端起茶杯，试图用温热掩饰手指的细微颤抖。从实验室到这里的一路上，她的左手一直被陆知珩握着。不是十指相扣那种夸张的方式，只是手掌松松地包裹着她的手，拇指偶尔擦过她的虎口——每一次触碰都像微电流刺激，引发一系列她能够完整背出神经通路的生理反应。
“按照实验伦理，”她放下茶杯，声音比想象中平稳，“我们需要明确研究边界和测量指标。”
陆知珩正在帮她调蘸料，闻言抬头，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已经开始设计protocol了？”
“任何严肃的研究都需要可操作的定义。”沈洛疏从包里掏出笔记本——不是实验记录本，是随身携带的草稿本，“首先，关于‘情侣实验’这个模糊概念，我们需要将其分解为可量化的行为指标。”
服务员端上锅底，酸汤的温热气息弥漫开来。陆知珩把调好的蘸料推到她面前，里面没有蒜蓉，多了些香菜——她刚才确实看了一眼邻桌的香菜碗。
“说说看。”他撑着脸看她。
沈洛疏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表格：
实验参数设计草案
1. 时间维度：每周累计相处时长 ≥ 8小时（基于社会心理学研究，亲密关系建立所需最低暴露量）
2. 互动频率：每日文字交流 ≥ 3次（作为远程互动指标）
3. 生理指标：心率变异性、皮电反应（需佩戴可穿戴设备，涉及隐私需额外伦理审查）
4. 主观报告：每周互交实验报告，记录异常情绪事件及归因分析
写到最后一条时，她的笔尖顿了顿。
陆知珩拿过本子，看完后轻笑出声：“很严谨。但我有个补充。”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支钢笔——深蓝色笔身，笔帽有磨损痕迹——在表格下方添加：
5. 非计划性变量：
a) 无意识想念次数（定义：工作/学习时突然想起对方的时刻）
b) 共享沉默舒适度（定义：共处一室但不交谈超过15分钟而不感到尴尬）
c) 非理性让步指数（案例：为对方改变饮食习惯/作息等）
沈洛疏盯着那行字：“前两项主观性太强，无法客观测量。”
“所以需要信任。”陆知珩把本子推回来，“你相信我报告的数据，我相信你的。这是实验的基础。”
火锅开始沸腾，酸汤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沈洛疏夹起一片竹荪，在汤里涮了三秒——她习惯性地计数——然后放进碗里。
“每周报告以什么形式提交？”她问。
“你觉得呢？”陆知珩反问。
“电子邮件附件，PDF格式，包含数据图表和文字分析。”
“太冰冷了。”他摇头，“既然是亲密关系研究，载体应该更……亲密。比如聊天记录。”
沈洛疏的筷子停在半空：“聊天记录不符合学术规范。”
“但符合生活规范。”陆知珩也夹起一片肉，却没有立刻吃，“你平时会和同事分享烦恼吗？比如……实验经费申请被拒这种事？”
竹荪掉进了蘸料碗。
沈洛疏慢慢放下筷子。上周五，她确实在实验室走廊打电话，语气尽量平静但手指攥得发白。她以为没人听见。
“你偷听？”
“门开着，而我的听力很好。”陆知珩的语气认真起来，“三十二万的项目，评审意见是‘临床转化前景不明朗’？”
酸汤的蒸汽模糊了沈洛疏的眼镜。她摘下眼镜擦拭，世界顿时一片朦胧——这样也好，看不清他的表情。
“基础研究本来就需要时间。”她的声音有些硬，“他们想要立竿见影的成果，但科学不是快餐。”
“所以你在熬夜优化实验方案，想用更少经费做出更漂亮的数据。”
这不是问句。
沈洛疏重新戴上眼镜，陆知珩的脸清晰地出现在视野里。他没有笑，没有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在等待一个她已经密封太久的样本。
“我可以自己解决。”她说。
“我知道。”陆知珩点头，“你很厉害，一定能想到办法。但——”
他停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但在这个实验里，”他继续说，“‘男朋友’这个变量有一个预设功能：当实验搭档遇到困难时，他应该提供情感支持。这算是一个……对照组干预。你可以验证一下，有支持和无支持状态下，你的压力激素水平是否有显著差异。”
沈洛疏想反驳，想说这干扰了实验的独立性，想说她不需要——
“下次，”她听见自己说，“下次如果有类似情况，我会……尽量告诉你。”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承诺？妥协？实验要求？
陆知珩却笑了起来，不是得意的那种笑，而是眼睛微微眯起，嘴角上扬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得到了一个意外但珍贵的样本。
“好。”他说，“那作为交换，我也会向你报告我的非理性时刻。比如现在——”
他伸手，隔着桌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我正在想，要不要把摄影工作室的一部分器材租出去，换来的钱投资一个不靠谱的科研项目。”
沈洛疏愣住：“你不需要——”
“需要。”陆知珩收回手，“实验伦理：研究者不能从参与者那里获取不当利益。但如果我是投资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当然，这需要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和回报预测——你可以写进下周的实验报告里。”
他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只是在讨论火锅该涮什么。沈洛疏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冻存的细胞在复苏液中慢慢恢复活性。
“我会考虑的。”她最终说，然后夹起碗里已经凉了的竹荪，放进嘴里。
味道意外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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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时已经快十点。陆知珩送她回学校，在实验室楼下的路灯旁停下。
“联系方式。”他拿出手机，“用于提交实验报告。”
沈洛疏犹豫了三秒——在她的时间感知里大约相当于一次PCR循环——然后报出了一串数字。
“私人号码？”陆知珩挑眉，“我以为会是实验室座机。”
“实验需要及时沟通。”沈洛疏别开视线，“座机晚上无人接听。”
“有道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秒后，沈洛疏的大衣口袋里传来震动。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新消息：
陆知珩：📊 今日实验数据摘要
样本编号：沈洛疏
观测时间：19:00-21:48
异常记录：
1. 共微笑3次（其中1次无意识）
2. 主动分享个人困扰：1次
3. 允许非必要肢体接触：累计17分32秒
结论：原假设(H₀)出现动摇迹象
建议：增加观测频率**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陆知珩：❤️（此表情编码为：今日心情报告_积极倾向）
沈洛疏盯着那个爱心表情，感觉脸颊开始发烫——毛细血管扩张，血流量增加，典型的生理反应。
“表情符号不符合数据规范。”她打字回复。
沈洛疏：请使用标准化量表，如PANAS（积极消极情绪量表）或Likert 5点计分。
对方秒回：
陆知珩：但❤️更直观。
陆知珩：而且，我想发。
陆知珩：这是研究者的特权——偶尔加入非标准化测量工具。
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洒下，在陆知珩的睫毛上投出细密的阴影。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很专注，嘴角噙着笑意，手指打字的速度很快。
沈洛疏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理性告诉她应该坚持学术规范，但另一部分——那部分正在监测心率上升、呼吸变浅的部分——在蠢蠢欲动。
她点开表情列表，滑动，找到一个📈（图表上升）的表情，发送。
沈洛疏：仅表示“情绪波动”，不具其他含义。
陆知珩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亮得惊人。
“收到。”他说，然后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和实验室里那个不同。没有那么突然，没有那么强的试探意味，只是手臂环住她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一个持续了大概五秒——沈洛疏在心里默数——的温暖接触。
“这算什么？”她的声音闷在他大衣面料里。
“实验操作：拥抱干预后的即时情绪反馈。”陆知珩松开她，但手还搭在她肩上，“你现在应该记录：反感、无感、或……其他。”
沈洛疏张了张嘴，那些严谨的术语卡在喉咙里。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涤剂味道，混合着火锅店带出来的隐约烟火气，还有另一种——也许是剃须水，也许是相机皮革包，说不清但令人安心的气息。
“需要……重复验证。”她最终说，然后发现自己没有后退。
陆知珩笑了，笑声低沉地擦过她的耳膜。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让沈洛疏完全僵住的动作——轻轻摘下了她的眼镜。
世界瞬间模糊。路灯变成光晕，他的脸轮廓柔和，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隔着无法聚焦的空气看着她。
“其实，”他的声音很近，“你不戴眼镜的样子很好看。”
沈洛疏心跳骤停了一拍——医学意义上的室性早搏。
“近视375度，散光150。”她机械地回答，“不戴眼镜无法进行精密操作。”
“但可以看见我。”陆知珩说，拇指很轻地擦过她的眼下皮肤，“你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稀释的茶汤。平时被镜片遮住了。”
沈洛疏想夺回眼镜，手抬到一半却停住了。在这个模糊的世界里，她反而更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注视——不是观察实验对象的分析性目光，而是另一种，让她皮肤微微发麻的注视。
“我……”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需要眼镜。”
“当然。”陆知珩帮她重新戴上，动作轻柔得像处理光学镜头，“但我在想，也许可以尝试美瞳？不是那种夸张的颜色，只是让你自己的瞳色更明显一点。”
“不需要。”沈洛疏立刻说，“隐形眼镜增加感染风险，且影响角膜氧通透性。”
“每周只戴一天。”陆知珩已经拿出手机，“就当是……实验的视觉条件变量。我想看看不同视觉模式下，你对同一刺激的反应是否有差异。”
他低头操作手机，屏幕光照亮他的脸。
“你在干什么？”沈洛疏有不好的预感。
“下单。”陆知珩把屏幕转向她，“日抛型，硅水凝胶材质，透氧系数24。颜色是‘星云褐’——描述说像秋天落叶的颜色，我觉得适合你。”
沈洛疏看着购物车界面，感到一阵眩晕。这太荒唐了，太不理性了，太——
“什么牌子的？”她听见自己问。
陆知珩的笑容加深了：“库博光学，你实验室用的显微镜就是他们家的。科研级品质，满意吗，沈博士？”
沈洛疏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飞舞的细小飞虫，感受着口袋里手机残留的震动余韵，以及——她没有推开，甚至不自觉地稍微靠近了一点——他身体传来的温暖。
讨厌吗？
不完全是。
危险吗？
毫无疑问。
但她想起那些无法解释的数据点，那些推翻过无数权威理论的异常值。科学史就是一部不断修正错误的历史，而修正的前提是，承认现有模型存在缺陷。
“下周报告，”她终于开口，“我会附上美瞳佩戴后的视觉评估问卷。”
“期待。”陆知珩收起手机，最后轻轻抱了她一下——很短暂的，告别式的拥抱，“晚安，女朋友。”
“实验参与者。”沈洛疏纠正。
“晚安，我的主要变量。”他从善如流。
沈洛疏转身走向实验楼，刷卡进门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查看，直到走进电梯，在密闭空间里才解锁屏幕。
陆知珩：忘了说。
陆知珩：你今天涮肉时认真计数的样子，让我想拍下来。
陆知珩：不是作为摄影师，是作为——
陆知珩：算了，下周报告里写。
电梯到达五楼。沈洛疏走出电梯，实验室的自动门感应打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一切如常：培养箱嗡嗡作响，超净工作台的紫外灯还亮着，她的实验记录本还摊开在桌上。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走到窗边，向下望去。路灯下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影子被拉得很长。她打开手机相机，对准窗外模糊的夜景，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
最后，她切回聊天界面，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预实验观察记录
日期：11/28
现象：在非实验情境下持续思考研究伙伴
频率：自分离后累计7次
持续时间：每次约15-120秒
干扰程度：中度（影响文献阅读速度）
初步假设：可能为“实验启动效应”导致的认知资源倾斜
待验证：随时间推移该效应是否衰减
写完后，她在页脚用很小的字添加：
补充：星云褐。查询色卡RGB值(135, 98, 68)。
补充：想看他拍的照片。
窗外，城市的灯火延绵如培养皿里连成片的菌落。而在这个精心控制的理性世界里，一个未被纳入实验设计的变量已经悄然增殖，即将改变所有培养液的pH值。
沈洛疏关掉实验室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那个刚刚存入通讯录的号码设置了单独的震动模式——不是默认的，是她从未用过的、更轻柔的那一种。
这只是一个实验设置。她告诉自己。为了方便区分工作与实验相关消息。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她瞥见锁屏上反射出的自己的眼睛。浅褐色的，像稀释的茶汤。
她忽然有点期待下周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