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七分,沈洛疏终于保存了最后一组数据。
实验室的自动门刚滑开,她就看见了那个靠在接待台旁的身影。陆知珩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台复古造型的拍立得相机,正对着墙上贴着的实验室安全守则拍照。
“你怎么——”沈洛疏顿住脚步。
“实验守则第三十二条,”陆知珩转过来,拍立得吐出一张相纸,“非工作时间不得单独进行危险操作。沈博士,你违规了。”
沈洛疏看着那张慢慢显影的照片:“我戴了防护装备,所有操作都在生物安全柜内完成。”
“但没吃晚饭。”陆知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她,“前台说你六点就进去了。桂花糖藕,校门口那家。”
纸袋还是温热的。沈洛疏的手指触到那温度时,耳后突然开始发烫——她知道这是毛细血管扩张,是自主神经系统对温暖刺激的反应,但理智分析并不能阻止生理现象的发生。
“我说过今晚要处理数据。”她接过纸袋,没有立刻打开。
“我说过要来接你。”陆知珩很自然地伸出手,搂住她的肩膀往电梯方向带,“今日实验报告补充条款:参与者有义务照顾彼此的基础生理需求。饿着肚子会影响认知功能,进而污染数据。”
沈洛疏的身体僵了一瞬。羽绒服的面料很柔软,带着室外的凉意,但他的手臂贴在她肩背处,隔着实验室白大褂和衬衫,依然传递出清晰的温度和压力。
“这不在初始协议里。”她试图保持声音平稳。
“实验修正案。”电梯门打开,陆知珩按了一楼,“基于新出现的协变量:研究者的工作狂倾向。”
沈洛疏想反驳,但桂花糖藕的甜香从纸袋里飘出来,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让她那些严谨的学术论点卡在喉咙里。她低头,咬了一小口糖藕。糯米软糯,桂花蜜的甜度恰到好处。
电梯下行时,她透过金属门模糊的反光看见自己——白大褂还没脱,头发在实验帽下压得有些乱,耳根确实红了。
“你等了多久?”她问。
“四十三分钟。”陆知珩报出精确数字,“前台的值班员换了三班,第二班那位阿姨给了我一把椅子。”
“你可以先回去。”
“但我想等。”他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显得很近,“这也是数据——我想知道,等待一个人出现时,时间感知会发生怎样的扭曲。”
沈洛疏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糖藕的甜味在口腔里扩散,顺着舌咽神经上传,激活了与愉悦感相关的脑区。她知道这个通路,知道多巴胺此刻正在伏隔核释放,知道这一切都可以被解构。
但她还是在电梯到达一楼时,轻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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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里在放陈奕迅的《绵绵》。
沈洛疏报出小区地址后,就安静地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陆知珩坐在她旁边,没有玩手机,只是偶尔调整一下相机的设置,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你喜欢什么音乐?”沈洛疏忽然问。
陆知珩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
“实验数据。”她依然看着窗外,“了解研究伙伴的审美偏好,有助于预测其行为模式。”
“很严谨的理由。”陆知珩笑了,“我喜欢有故事的声音。老式黑胶的底噪,街头艺人的手风琴,实验室离心机的运转声——各种频率的振动,只要它真实。”
沈洛疏终于看向他:“离心机?”
“像某种机械心跳。”陆知珩比划了一个旋转的手势,“稳定,重复,持续。你在听它的时候,会知道某个过程正在精确地进行。”
车子驶过减速带,轻轻颠簸了一下。沈洛疏的身体往他那边倾斜了少许,又迅速坐直。
“那你呢?”陆知珩问,“沈博士的播放列表里有什么?《细胞培养注意事项》音频版?《PCR操作规范》ASMR?”
“巴赫。”沈洛疏说,“《哥德堡变奏曲》。它的对位法具有数学美感。”
“ Glenn Gould 1955年版还是1981年版?”
这次轮到沈洛疏意外了:“你知道?”
“我拍过一系列钢琴家的手。”陆知珩展示自己的手指,“Gould的触键方式很特别,像在做精密实验。1955年那版更凌厉,1981年更……内省。你更喜欢哪个?”
沈洛疏沉默了几秒。车载音响里,陈奕迅唱到那句“从来没细心数清楚,一个下雨天,一次愉快的睡眠,断多少发线”。
“1981年。”她最终说,“虽然技术上1955年更完美,但1981年有更多……不确定的缝隙。像实验里的误差带,反而更真实。”
陆知珩看着她,眼神很深。出租车里的光线昏暗,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不时照亮他的侧脸。
“你知道吗,”他说,“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很像在描述喜欢的人。”
沈洛疏立刻别开视线:“荒谬的类比。”
但她的手指攥紧了装糖藕的纸袋,塑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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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洛疏的公寓在十二楼,一室一厅,整洁得像样板间。
陆知珩站在玄关打量:鞋架上只有三双鞋(运动鞋、皮鞋、拖鞋),书架按学科分类标注,连冰箱贴都是规整的矩形磁铁,上面吸着待办事项清单。
“很有你的风格。”他评价。
“效率最大化。”沈洛疏挂好外套,“你要喝什么?只有水和茶。”
“水就好。”陆知珩走向开放式厨房,“介意我用一下厨房吗?”
沈洛疏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你要做饭?”
“实验报告显示,参与者沈洛疏今日摄入热量不足基础代谢的80%。”陆知珩打开冰箱,里面整齐排列着保鲜盒,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内容物,“我有义务进行干预。”
“我可以叫外卖。”
“但我想做。”陆知珩已经拿出了鸡蛋、西红柿和一把小葱,“打卤面,很快。我母亲的祖传配方——虽然她本人是黑暗料理实验家,但这道面是唯一幸存者。”
沈洛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熟稔地系上围裙——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深蓝色,棉麻质地。他洗西红柿的动作很仔细,在水流下轻轻转动,手指拂过表皮。
“你经常做饭?”她问。
“独居者的必备技能。”陆知珩打蛋,筷子碰触碗壁发出清脆的节奏,“而且我认为,征服一个人的心之前,得先征服她的胃。这是同居前的重要战略步骤。”
“谁要和你同居。”沈洛疏下意识反驳,但脸颊已经开始发烫。
“未来实验的拓展方向。”陆知珩头也不回,开火,倒油,“控制更多环境变量,收集连续数据。当然,这需要伦理委员会批准——也就是你同意。”
油热了,蛋液滑入锅中,“滋啦”一声腾起温暖的烟火气。沈洛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热气模糊了抽油烟机的金属表面,看着灯光下他低头切葱时专注的睫毛。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不是多巴胺,不是苯乙胺,是更深层的、她暂时无法命名的东西。
“需要我帮忙吗?”她听见自己问。
“站着别动就好。”陆知珩回头对她笑,“你在门框边的构图很完美,像一幅画。”
沈洛疏真的没动。她看着他把西红柿炒出红油,加入开水,看着汤汁翻滚,看着他尝味道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厨房里充满了食物香气,抽油烟机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的频谱很宽,不像实验室那么纯粹,但奇异地让人放松。
“好了。”陆知珩关火,盛面,浇卤,撒上葱花。两碗面被端到餐桌上,热气袅袅上升。
沈洛疏在桌边坐下。面碗很烫,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碗沿。
“小心烫。”陆知珩在她对面坐下,却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
“你看什么?”沈洛疏问。
“看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准备吃饭的样子。”陆知珩撑着下巴,“这也是数据——人在私密空间里,面对熟悉食物时的微表情变化。”
沈洛疏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西红柿的酸甜恰到好处,鸡蛋嫩滑,汤汁浓郁。比她常点的外卖好吃,比食堂的标准套餐好吃,甚至比她记忆里母亲做的面——
她停下咀嚼。
“怎么了?”陆知珩问,“太咸?还是——”
“没有。”沈洛疏低头,又吃了一口,“很好吃。”
陆知珩笑了,开始吃自己那碗。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面,只有筷子和碗沿偶尔碰撞的轻响。
“所以,”陆知珩忽然开口,“实验进行到第三周,数据趋势如何?”
沈洛疏抬眼:“什么趋势?”
“你脸红频率增加趋势,允许肢体接触时长增长趋势,以及——”他顿了顿,“主动发起对话的次数上升趋势。”
沈洛疏放下筷子:“我在收集足够样本后进行统计分析,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但你已经不再反驳‘女朋友’这个称呼了。”陆知珩指出。
“那只是实验代号——”
“沈洛疏。”陆知珩打断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耳朵红了。”
沈洛疏下意识去摸耳朵,指尖触到发烫的皮肤。她立刻收回手,但那瞬间的慌乱已经暴露无遗。
陆知珩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没有立刻碰她,只是站着。沈洛疏能看见他毛衣的纹理,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油烟味混合着原本的雪松气息。
“实验下一步,”他低声说,“我想测试在非公开场合,长时间拥抱是否会影响参与者的心率恢复基线速度。”
“这需要对照组——”沈洛疏的声音有点抖。
“你就是你自己的对照组。”陆知珩终于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肩膀,“上周在实验室,拥抱后你的心率在三分十七秒内恢复基线。今天,我们测一下在家的数据。”
沈洛疏的身体僵硬了。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重量,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用力跳动,每一下都像要撞碎肋骨。
“陆知珩,”她说,“这不严谨——”
“但我想抱你。”他打断她,手臂收紧了些,“不是作为实验,是作为陆知珩想抱沈洛疏。这个变量,你能放进模型里计算吗?”
沈洛疏张了张嘴,所有公式、所有理论、所有严谨的推演在这一刻全部失效。她的大脑在尖叫着这是不科学的,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已经自动调整了姿势,让这个拥抱更舒适,让她的脸颊恰好贴在他胸前。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她的慢一些,但同样有力,同样……真实。
“多久了?”她闷声问。
“一分二十秒。”陆知珩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带着轻微的振动,“你的心率还没开始下降。”
“误差。”沈洛疏闭上眼睛,“可能是食物导致的代谢加快。”
“可能是。”陆知珩笑了,胸腔微微震动,“也可能是别的。”
他没有说是什么。但沈洛疏知道。他们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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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快凉透的时候,陆知珩终于松开她,但手还搭在她肩上。
“我该回去了。”他说。
沈洛疏看向墙上的钟:十点四十八分。确实不早了。她应该点头,应该说“路上小心”,应该送他到门口。
但她站着没动。
“嗯。”她最终说。
陆知珩穿上外套,走到玄关。沈洛疏跟过去,看着他换鞋。
“到家……”她顿了顿,“发个消息。”
陆知珩直起身,看着她:“担心我?”
“实验守则。”沈洛疏别开视线,“参与者有义务确认彼此的安全。”
“好。”陆知珩笑了。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再次拥抱她——这次很短暂,只有几秒钟。
“沈洛疏,”他在她耳边说,“你今天让我等了四十三分钟,但我一点都不觉得久。”
沈洛疏的手指蜷缩起来。
“快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陆知珩松开她,打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冷白色的光涌进来。
“关门。”他说,“外面冷。”
沈洛疏站在门内,看着他走进电梯,看着他转身对她挥手。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表面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头发乱了,脸颊还有红晕,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异常。
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
公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和餐厅里那两碗还没吃完的面。空气里还残留着西红柿鸡蛋的香气,和他身上雪松的味道。
沈洛疏慢慢走回餐厅,看着那碗面。面条已经有些坨了,但葱花依然翠绿。
她拿起筷子,又吃了一口。凉了,但味道还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知珩:上车了。
陆知珩:面凉了就别吃了,明天给你带早餐。
陆知珩:晚安,我的主要变量。
沈洛疏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那些严谨的回复,那些关于实验设计的讨论,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点开输入框,打字,删除,再打字。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沈洛疏:知道了。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
沈洛疏:路上注意安全。
发送。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学术术语,只是一句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话。
但发送的那一刻,沈洛疏感到某种东西在她坚固的理性外壳上,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像培养皿上意外的划痕,像实验数据里无法解释的异常值,像量子世界里那个著名的、既在此处又在彼处的叠加态。
她收拾碗筷,清洗,擦干,放回原处。一切恢复整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当她关灯走进卧室,在黑暗中躺下时,她还能感觉到肩膀上残留的拥抱的力度,还能听见他说“我想抱你”时胸腔的振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知珩:到了。
陆知珩:你睡了吗?
沈洛疏在黑暗中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
沈洛疏:没有。
陆知珩:在想实验数据?
沈洛疏:嗯。
陆知珩:哪部分数据?
沈洛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她最终打字:
沈洛疏:拥抱干预后的心率恢复曲线。
沈洛疏:异常缓慢。
沈洛疏:需要进一步研究。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很久。
最后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陆知珩:那就研究一辈子。
沈洛疏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黑暗中,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耳朵又开始发烫。
而她第一次没有试图用生理学原理解释这种现象。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在精确运转:交通灯规律切换,电梯上下往返,无数仪器在无数实验室里记录着数据。但在某个十二楼的公寓里,一个坚信一切皆可量化的科学家,正为了一个无法被完全解构的变量,心跳失序。
而这,或许就是所有伟大实验开始的方式——从承认现有理论无法解释的那个异常值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