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是锈铁镇永恒的底色。
它不像暴雨前的浓云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是薄薄一层，裹着煤烟的焦糊味，黏在街巷的每一寸角落——爬满铜绿的蒸汽管道上，老屋顶翘起的铁皮檐上，还有艾拉那本黄铜封皮的笔记封面上。
此刻的艾拉正蹲在老马修表铺的门槛边，膝盖抵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手里的炭笔在纸页上沙沙游走。她的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警惕的小兽，眼睛却亮得很，一眨不眨地盯着街口那道联邦机械卫队的岗哨。炭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一行娟秀却工整的字迹：“辰时三刻，两名卫兵换岗，左臂戴铜徽的那个，靴底磨偏了，走路会往左边歪。”
写完，她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齿轮符号，齿轮的齿缺了一角——这是她自己定下的标记，代表这个卫兵的脾气不算太坏，不会随便刁难路边的孩子。
“丫头，蹲在那儿做什么？门槛都快被你磨出坑了。”
屋里传来老马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紧接着，一股麦香混着甜丝丝的蜂蜜味飘了出来，艾拉的鼻尖动了动，手里的炭笔顿了顿，却没回头。
“记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巷子里慢悠悠晃过的灰雾，“记他们换岗的时间。”
老马没再说话，只有修表铺里传来的“咔哒”声更清晰了些——那是黄铜齿轮咬合的声音，清脆得像碎冰。艾拉听着这声音，嘴角悄悄勾了勾。她知道，再过一会儿，老马就会端着一块烤得焦黄的麦饼出来，嘴上说着“今天烤多了，放着也是浪费”，实则那块饼的蜂蜜抹得最厚，是特意留给她的。
果然，没过多久，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手里捏着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麦饼。艾拉抬头，撞进老马那双嵌在皱纹里的眼睛里。老人的眼角耷拉着，眼神却温和得很，像炉子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趁热吃。”老马的声音依旧沙哑，“刚出炉的，甜。”
艾拉没推辞，伸手接过来。麦饼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暖了她冰凉的手指。她咬了一口，蜂蜜的甜混着麦粉的香在嘴里散开，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她蹲在门槛上，一边小口啃着麦饼，一边又低头看向手里的黄铜笔记。
笔记的封皮是黄铜做的，边缘被磨得圆润，上面嵌着一枚小小的、同样缺了一角的齿轮——这是哥哥临走前留给她的。哥哥说，这笔记能装下锈铁镇的所有秘密，只要她肯看，肯记。那时候的艾拉还不懂，只觉得这枚齿轮很好看，便天天揣着笔记，像揣着一件宝贝。
她翻到笔记的前几页，上面记满了琐碎的东西：三号蒸汽活塞的市价是五个铜币，夏柏婶的纺织坊周三会进一批新棉纱，胖叔金的酒馆晚上会有联邦卫兵喝酒……这些都是她蹲在路边，花了无数个辰时和午时记下来的，在别人眼里或许不值一提，她却宝贝得紧。
“又在看你那本破笔记？”老马的声音又响起来，他已经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擦表布，慢悠悠地擦着一块黄铜怀表，“记这些东西，能当饭吃？”
艾拉啃着麦饼，含糊不清地说：“能。”
老马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你这丫头，跟你哥一个样，倔得跟头驴似的。”
提到哥哥，艾拉的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灰雾笼罩的远方。哥哥离开锈铁镇已经三年了，走的时候说要去外面看看，看看联邦嘴里那些“繁荣的蒸汽都市”到底是什么样子。他走后，只给她寄过三封匿名的信，每封信里都夹着一枚小小的齿轮，和她笔记封皮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老马，”艾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你说，哥哥什么时候会回来？”
老马擦怀表的手顿了顿，沉默了片刻。风吹过巷口，卷起一阵带着煤烟味的灰雾，扑在两人脸上。远处传来蒸汽活塞“哐当哐当”的响声，还有夏柏婶在纺织坊门口吆喝的声音，热闹得很，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快了。”老马的声音很低，“他答应过你的，会回来。”
艾拉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用炭笔在笔记的空白处画了一枚齿轮。齿轮的齿，依旧缺了一角。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艾拉的耳朵动了动，立刻收起笔记，塞进怀里的布兜，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她抬起头，看见三名联邦机械卫兵正朝这边走来，领头的那个肩上扛着蒸汽步枪，枪筒在灰雾里闪着冷硬的光。
老马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艾拉的大半身子。他低下头，继续擦着手里的怀表，仿佛对眼前的卫兵视而不见。
卫兵们走得很近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艾拉攥着怀里的笔记，指节微微发白。她能闻到卫兵身上浓烈的机油味，那味道盖过了麦香，盖过了煤烟，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领头的卫兵扫了一眼老马修表铺，又扫了一眼蹲在门槛上的艾拉，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他的目光落在老马手里的怀表上，眼睛亮了亮，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卫兵拉了拉袖子。
“算了，就是个修表的老头和毛丫头。”那个卫兵低声说，“赶紧去下一条街，卢管事还等着我们收缴零件呢。”
领头的卫兵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只是狠狠瞪了艾拉一眼，才转身带着人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艾拉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放松下来。她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抬手拍了拍怀里的笔记，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老马这才抬起头，看向卫兵离开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他很快又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对着艾拉笑了笑：“没事了，他们走了。”
艾拉点了点头，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啃了一半的麦饼，麦香还在，却好像没那么甜了。她把剩下的麦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又落回了街口的岗哨上。
炭笔再次落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灰雾依旧笼罩着锈铁镇，煤烟味混着麦香，在空气里弥漫。艾拉蹲在门槛上，手里的黄铜笔记泛着淡淡的光，封皮上的齿轮，在灰雾里，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她不知道，这本写满了琐碎与符号的笔记，终将在某一天，掀起一场席卷整个锈铁镇的风暴。而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蹲在门槛上，记录着联邦卫兵换岗时间的少女，守着一本黄铜笔记，守着一个关于哥哥的，藏在煤烟与麦香里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