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把锈铁镇的晨色揉得发暗,废弃工坊的铁皮屋顶上,凝结的水珠顺着管道往下滴,砸在地上的煤渣堆里,溅起细碎的泥点。
艾拉是被窗外卫兵的皮鞋声惊醒的。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昨晚攥着那枚缺角齿轮睡着,指尖还残留着金属的凉意。没工夫磨蹭,她胡乱套上外套,往脸颊和额头抹了两把煤灰——老马教的,脏着脸才不会被卫兵记住长相。怀里揣好黄铜笔记,布兜内侧塞迷你蒸汽扳手,活页环上挂好煤烟喷雾,最后把黄铜蒸汽爪钩攥在手里掂了掂,咬着炭笔在笔记上划下:工坊岗哨,今日必查,便猫着腰溜出了门。
巷口的蒸汽早餐摊刚冒起白烟,胖叔金正往炉子里添煤,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油乎乎的围裙上。艾拉贴着墙根快步走过,闻见空气中飘来烤土豆的焦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却不敢停下脚步。
(心里嘀咕)磨磨蹭蹭才会出岔子,卢管事那老狐狸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带人撤了。她摸了摸爪钩柄上的缺角标记,暗自腹诽:哥做的玩意儿就是结实,但愿别在关键时刻卡壳。
她蜷进工坊外围的蒸汽管道夹层里,后背贴着冰凉的铜管,狭窄的空间里满是铁锈和煤渣的味道,心跳怦怦撞着肋骨,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笔尖飞快地划着:卢管事,黑外套沾油迹,钥匙串三枚黄铜钥匙,其中一枚纹路和爪钩卡扣一模一样——这是她盯了十分钟才看清的细节。岗哨换班时间比昨天慢了三分钟,这反常的节奏,让她心里的疑团又重了几分。
管道外传来皮鞋踩碎煤渣的声响,艾拉瞬间僵住,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个卫兵靠在管道外壁抽烟,火星明灭间,烟灰“啪嗒”一声,正好掉进她的布兜,不偏不倚落在爪钩的煤芯炉边缘。
(心尖一跳)煤芯炉要是点着,我直接变成联邦的活靶子!她指尖抖着摸向笔记环上的煤烟喷雾,只盼这破烂玩意儿别现在漏了。
她屏住呼吸,听着卫兵跟同伴闲聊。“卢管事今天抽什么风,盯着这破工坊不放?”“谁知道,听说上面要查私藏黄铜零件的,指不定是来捞油水的。”
等卫兵又吸了一口烟、扭头跟同伴递火的间隙,艾拉捏碎了喷雾的软木塞——没敢用力挤,只让黑雾顺着管道的缝隙慢慢往外飘。淡淡的煤烟味混在灰雾里,呛得卫兵猛地咳嗽起来:“妈的,哪来的煤烟味?这破地方待着真晦气!”
艾拉趁他转身揉眼睛的空当,手忙脚乱地把爪钩甩出去,勾住上方管道的凸起处。布兜里的扳手硌到她的腰,疼得她龇牙咧嘴,却死死咬住嘴唇没出声。她拽着爪钩的软管,一点点往管道的死角挪,软管摩擦着铜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和远处蒸汽管道的声响混在一起,刚好盖住了她的动静。后背被铁锈蹭得生疼,她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心里嘀咕)爪钩你可别掉链子!她摸到管道死角的那一刻,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卫兵骂骂咧咧地走远了,没过多久,卢管事的呵斥声传来。艾拉扒着管道的缝隙往外看,只见卢管事弯腰往地上扔了个东西,像是随手丢弃的垃圾,随后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等巷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艾拉才敢慢慢爬出来。她蹲在地上,扒开落叶和煤渣,捡起那枚被扔掉的碎片——是一枚黄铜齿轮的残片,边缘的缺角和她笔记封皮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暗自疑惑)她攥紧碎片,指尖发颤。这缺角……和笔记、爪钩上的一模一样!哥当年做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把碎片塞进笔记的夹层,忍不住腹诽——这破本子快成杂货铺了。
她没敢碰工坊的门,甚至没敢多停留,扒着管道外壁,三两下溜回地面,快步往老马修表铺的方向走。路过镇口的蒸汽纺织坊时,门帘被风掀起一角,里面传来“咔嗒咔嗒”的机器运转声,艾拉脚步顿了顿——她得要两把棉纱,把笔记上的煤渣擦干净。
纺织坊的门没锁,艾拉拉着门帘钻进去,一股机油和棉纱的混合味扑面而来。夏柏婶正蹲在蒸汽纺织机旁添煤,银白色的蒸汽从机器的管道里冒出来,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她的纺织机很特别,滚筒上刻着一圈细碎的齿轮纹路,织出来的粗布上,也印着浅浅的齿轮印记。
“丫头,又去疯跑了?”夏柏婶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点沙哑,“脸上的煤灰都能搓成球了。”
艾拉嘿嘿笑了两声,凑过去递上半块烤土豆——这是她路过早餐摊时,胖叔金硬塞给她的。“夏柏婶,给我两把棉纱呗,我的笔记脏得没法看了。”
夏柏婶接过土豆,掰了一半塞进嘴里,从旁边的竹筐里抓了两把棉纱递给她,又压低声音凑近她:“最近别往工坊那边凑,卢管事在挨家挨户收黄铜零件呢,说是要上缴联邦,实则偷偷熔了卖钱。你哥当年留下的那些玩意儿,可得藏好了。”
艾拉的心猛地一沉,攥着棉纱的手指收紧:“我知道了,谢谢夏柏婶。”
她刚走出纺织坊的门,手腕突然被人拽住了。
艾拉吓了一跳,反手就要掏喷雾,却看见一张脏兮兮的脸——是哑巴少年阿默。他比艾拉矮半个头,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外套,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的父母是联邦工厂的工人,两年前在一次蒸汽管道爆炸事故里没了,从那以后,他就常年躲在管道里捡废铜片换吃的,镇上的人都叫他“管道鼠”。
阿默不会说话,只是拽着艾拉的手腕往管道口的方向拽,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枚铜钉,铜钉上刻着一串熟悉的编号——和艾拉捡到的齿轮碎片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他又指了指废弃工坊的方向,然后对着自己的耳朵比划了两下,又做了个“嘘”的手势。
艾拉瞬间明白了——他是在说,工坊里还有动静,让她别出声。
她从布兜里掏出剩下的半块烤土豆,递给阿默。阿默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飞快地塞进嘴里,然后松开了她的手腕,指了指管道深处,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他会在管道里看着,有动静就敲铜管提醒她。
艾拉点了点头,冲他笑了笑。阿默的脸微微红了,转身钻进管道,瞬间没了影。
艾拉攥着棉纱和铜钉,快步往老马修表铺跑。
修表铺的门虚掩着,老马正坐在柜台后擦怀表。艾拉推门进去,带进来一身的煤烟味和机油味,她把笔记、齿轮碎片、铜钉一股脑拍在柜台上,喘着气说:“老马,你看这些!”
她翻开笔记,指着上面画的钥匙纹路,又拿起齿轮碎片和铜钉:“卢管事的钥匙和爪钩卡扣纹路一样!这碎片和铜钉上的编号,都是哥工坊的!夏柏婶说卢管事在收黄铜零件,阿默说工坊里还有动静!”
老马接过那些东西,指尖依次摸过齿轮碎片和铜钉上的编号,又摸了摸手里怀表的断发条,动作顿了顿。火光映着他的脸,皱纹里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这编号,是你哥当年工坊的编号。”老马的声音很低,“那把钥匙,是你哥给卢管事修蒸汽义肢时,被强行索要的。”
艾拉愣住了,手里的棉纱差点掉在地上。
(强行索要?哥那时候为什么不反抗?卢管事、工坊、哥的离开……这些事像齿轮一样,咬在一起转不动了。)
窗外的灰雾又浓了些,蒸汽管道的“嘶嘶”声在巷子里回荡。老马把齿轮碎片、铜钉和笔记一起放进那个刻着缺角齿轮的铜盒里,扣上盖子,没再说话。
艾拉趴在柜台上,看着铜盒上的齿轮标记,心里的疑团像灰雾一样,越积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