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哨与灰雾

作者:情雲 更新时间:2026/1/12 18:47:21 字数:2651

灰雾在巷口凝成湿漉漉的帘幕,沾在艾拉的睫毛上,让远处联邦物资站的黄铜招牌都晕成一团模糊的光斑。巷尾的排水沟里积着水,漂浮着几片被煤烟熏黑的落叶,和蒸汽管道漏出的水珠一起,在石板路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她蹲在早餐摊的后巷,指尖反复摩挲着阿默昨天塞给她的铜管——那玩意儿被磨得发亮,端口被压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哨口,是用废弃的蒸汽管道零件改的,管壁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指痕,一看就是被人反复攥过。胖叔金的吆喝声隔着雾气飘过来,混着叮当的敲打声,倒是比平日里更添几分烟火气。

“还在琢磨那哑巴小子的破烂?”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落下来,艾拉抬头,看见个穿着油污工装裤的姑娘端着热粥蹲到她身边。姑娘的口袋里露出半截扳手,头发用铜丝随便挽着,脸上沾着点煤烟渍,额角却沁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刚从锅炉边过来。

没等艾拉开口,巷口的胖叔金就扬声喊:“小满!别瞎叨叨,赶紧把粥端给艾拉,凉了就不好喝了!”

“知道啦叔!”姑娘扭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冲艾拉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是胖叔金的侄女小满,辍学来给他看摊的,顺带修修这摊子里快散架的蒸汽锅炉。”她下巴点了点艾拉手里的铜管,语气里带着点熟稔的无奈,“我叔总提你,说你蹲在老马家门槛记岗哨,是个有韧劲的丫头。那哑巴小子叫阿默,天天蹲在物资站后门捡铜片,被卢管事的人赶过好几次,胆子小得很,就会躲管道。”

艾拉伸手捏了捏铜管,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掌心。她凑到唇边吹了一下,不成调的哨声刺破灰雾,带着点金属的沙哑,惊飞了巷尾的几只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撞在灰雾里,又跌跌撞撞地落回屋顶的瓦片上。

她想起昨天在管道口,阿默攥着这根铜管冲她比划的样子——手指在管道壁上敲出三长一短的节奏,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铜丝,比物资站的黄铜招牌还要耀眼。

“他是在教我暗号。”艾拉低声说,把铜管揣进怀里,和哥哥留下的扳手挨在一起。扳手的温度还没散尽,隔着粗布衣裳,暖得她心口发沉。

粥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听见小满啧了一声,低头扒拉着碗里的咸菜,声音压低了几分:“物资站最近丢了不少黄铜零件,卢管事发了疯似的抓人,听说昨晚还把纺织坊的老王头带去问话了,你别往那边凑。”话音刚落,物资站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卫兵的斥骂和东西摔碎的声响,还有蒸汽管道破裂的嘶嘶声。

艾拉和小满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小满手里的粥碗晃了晃,洒出几滴热粥,落在石板路上,瞬间被灰雾裹住,腾起一缕细弱的白气。

灰雾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巷口的灯笼都只剩一团昏黄的光晕。巷口的人影晃了晃,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正是阿默。他的工装裤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膝盖上渗血的擦伤,头发上沾着草屑和煤灰,看见艾拉,眼睛一亮,像在黑暗里找到了唯一的光。他转身就往管道口的方向跑,手指在墙壁上敲出急促的节奏——三短,一长,三短。

警报的意思。

艾拉抓起放在墙角的爪钩,刚要追上去,就听见身后传来小满的声音:“带上这个!”一抬头,一个改装过的煤烟喷雾罐被扔了过来,罐身缠着防滑的麻绳,握在手里刚好合适。“对付卫兵,比你那爪钩管用。我昨儿刚改的喷嘴,射程比以前远一倍,里面加了晒干的艾草灰,呛人不伤人。”

雾气翻涌,阿默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管道深处。艾拉握紧喷雾罐,冰凉的金属罐身贴着掌心,又摸了摸怀里的铜管。哨声的余韵好像还在空气里飘着,和远处隐约的齿轮转动的声响、卫兵靴刺的碰撞声,缠成了一张网。

她转身冲进了灰雾里。

艾拉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灰雾像活物似的往她衣领里钻,带着煤烟和潮湿铜锈的味道——这是小镇独有的气息,平时闻着只觉得压抑,此刻却成了最好的掩护。她跑过一家闭着门的铁匠铺,门环上挂着的铜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跑过一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像蹲在暗处的巨人。

她跟着管道壁上的划痕往前跑,那是阿默留下的标记,刻得很浅,却很密集,也是她和哥哥小时候摸索出来的、专属于管道穿梭者的暗号。三短一长的敲击声还在前方回响,越来越急,混着卫兵的叫骂声:“抓住他!那小子怀里有赃物!敢偷卢管事的东西,活腻歪了!”

转过一个拐角,管道入口的铁门赫然出现在眼前,虚掩着,留了一道刚好容人钻进去的缝隙,铁门上的铁锈蹭在手上,带着点腥甜的味道。艾拉刚要闪身进去,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她猛地回头,爪钩已经攥在手里,却看见阿默那张沾着灰渍的脸。少年比她矮半个头,眼睛里满是惊惶,另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对着艾拉用力摇头,又指了指管道深处,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一个清晰的音节都挤不出来,喉咙里的声响像被灰雾堵住了。

艾拉看懂了。他是说,里面有埋伏。

卫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金属靴刺碰撞的脆响,还有粗重的喘息声。阿默急得直跺脚,脚后跟在石板路上磕出细碎的火星。他突然把布包往艾拉怀里塞,布包沉甸甸的,硌得她肋骨生疼。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塞进她的掌心——钥匙的边缘磨得圆润,带着和哥哥扳手一样的温度,纹路更是眼熟得要命,和哥哥留在铜盒上的钥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用力把艾拉拉进管道,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像淬了火的铜,亮得惊人。随即转身,迎着卫兵的方向冲了出去,单薄的身影在灰雾里像一片飘摇的叶子。

艾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卫兵的狞笑声:“抓到了!小兔崽子,看你往哪跑!”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想冲出去,却被管道里的黑暗拽住了脚步。心头发紧——阿默不能白被抓……哥的齿轮和钥匙,绝不能落在卢管事手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狠狠扎进她的心里,让她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怀里的布包沉甸甸的,硌得她胸口发疼。她打开布包的一角,借着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看见里面是满满一包打磨好的黄铜齿轮,每个齿轮上都刻着一个小小的“E”——那是哥哥的缩写,刻得很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这时,怀里的铜管被外面传来的哨声震得嗡嗡响。三长一短,是小满约定好的“安全撤退”的信号。哨声穿过灰雾,穿过管道的缝隙,像一根线,牢牢牵着她的脚步。

艾拉咬了咬牙,牙齿咬得生疼。她攥紧了黄铜钥匙,转身钻进了管道深处。帘幕似的灰雾在她身后彻底合拢,把早餐摊的烟火气和卫兵的狞笑声,都隔在了另一个世界。管道里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泥土和铜锈的味道,和外面的喧嚣判若两个天地。

她摸出那根铜管,凑到唇边,吹了一声三长一短的哨音。哨声在幽深的管道里回荡,撞在管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像一声承诺,也像一声宣战。

黑暗中,只有黄铜齿轮在布包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齿轮在黑暗里转动的密码。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