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褪尽的清晨,天光像掺了铜锈的水,漫过老马修表铺的木窗棂。窗台上的铜质座钟咔嗒作响,摆锤上沾着的煤尘被阳光照得纤毫毕现。艾拉蜷缩在柜台后的角落,膝盖上摊着那本黄铜笔记,指尖反复摩挲着封面上刻痕斑驳的“E”字——这是哥哥离开前,用最后一块黄铜边角料给她打的,边缘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扉页里还夹着半片干皱的艾草叶,是去年端午胖叔金塞给她的,说能驱邪避灾。她的指腹划过笔记内页的压痕,那是昨晚反复比对地图时,指甲抠出来的浅印。
她翻开笔记,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油墨混着铜锈和纸张受潮的霉味涌进鼻腔。最前几页是她蹲在物资站对面的槐树下,裹着粗布围巾记的,字迹被夜露晕开了些许:戌时三刻,后门两名守卫换岗,间隙五分钟,换岗时会去巷口的小酒馆偷喝半壶麦酒,腰间的铜质警棍会挂在酒馆的门栓上;仓库通风口在北墙,被一堆废弃的蒸汽阀门挡住,铁栅栏的第三根栏杆是松动的,去年暴雨冲垮围墙时被卡车撞歪过。这些字迹旁边,还画着歪歪扭扭的草图,标注着管道的走向和守卫的巡逻盲区,线条旁的空白处,被她用炭笔涂了又改,是她熬了三个深夜,冻得指尖发紫才摸清楚的规律。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冷冽的雾汽。小满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钻进来,脸上的煤烟渍还没洗干净,短发上沾着草屑和细碎的铜末,工装裤的膝盖处磨破了洞,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粗布衬里。她把包往柜台上一放,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脆响,惊得柜台上的铜铃铛叮当作响。“都齐了。”小满说着,掏出一个改装过的烟雾发生器,罐体上缠着防滑的粗麻绳,喷嘴被磨得发亮,还焊了一个小小的铜质开关,“我加了双倍的艾草灰和煤烟粉,还混了点纺织坊的棉絮,点燃后能撑一刻钟,烟雾浓得跟灰雾似的,呛人不伤人,就是味儿有点冲。”她摁下开关,发生器发出“滋滋”的轻响,一缕灰烟冒出来,带着刺鼻的草木焦味。
艾拉抬头,看见老马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是物资站仓库的布局图,边角已经被磨得卷了边,纸上还沾着几点机油渍,是十年前的旧迹。老马的手指关节粗大,布满了修理钟表时留下的细小划痕,他把图纸铺在黄铜笔记旁边,指尖点在一个小小的黑点上,指甲缝里的铜锈蹭在了纸上。“这是十年前我帮物资站修钟表时画的,”老马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擦过铜器,“这些年格局没大变,就是北墙的通风口,旁边多了个蒸汽报警器,靠管道里的气压触发,一碰就会响,跟杀猪似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质零件,“这是报警器的齿轮,我前天修东西时拆的,你拿着,塞进报警器的卡槽里,就能卡住它的齿轮,使其无法触发。”
艾拉的目光落在笔记的空白页上,她拿起炭笔,手腕微微用力,把老马说的报警器位置补画上去,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用扳手卡住报警器的齿轮,或用铜零件塞卡槽,动作要轻,避免碰动管道。炭笔在黄铜笔记的纸页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小满凑过来看,突然伸手在纸上画了个箭头,指向仓库后门,指尖的煤烟渍在纸上印了个小小的黑印:“我去引开守卫,就说锅炉的压力阀炸了,蒸汽漏出来能烫死人,他们肯定会往正门跑——那帮家伙惜命得很,最怕蒸汽烫出泡。你从通风口进去,动作要快,一刻钟后烟雾散了,就麻烦了。”
“你叔那边……”艾拉迟疑了一下,指尖攥得发白,她怕小满因为自己,连累胖叔金的早餐摊被卢管事找茬。
“我叔早把后门的钥匙塞给我了,”小满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嘴角的煤烟渍跟着动,“他说,铜耗子要是栽了,小镇就少个敢跟卢管事对着干的丫头了。再说了,卢管事的人天天来蹭早餐不给钱,我叔早憋着火了。”她拍了拍艾拉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外套传过来,带着机油的味道。
艾拉的心猛地一暖,像揣了个小小的铜炉。她低头看着黄铜笔记,突然想起昨天阿默塞给她的那把黄铜钥匙。她把钥匙掏出来,压在笔记的字里行间,钥匙的边缘磨得圆润,和笔记封面的刻痕严丝合缝,像是早就该待在这里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钥匙和笔记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这把钥匙,”艾拉抬头看向老马,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你那个铜盒上的,是一对。”
老马的眼神沉了沉,他接过钥匙,指尖在纹路上来回摩挲,粗糙的指腹蹭过钥匙上的凹槽,半晌才说:“你哥哥当年,就是用这对钥匙,打开了物资站的地下仓库。那里藏着的,不止是黄铜齿轮,还有……”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窗外,没再说下去,只是把钥匙还给艾拉,“别问,到了该知道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这句话像一颗烧红的铜钉,投进艾拉的心湖里,漾起层层滚烫的涟漪。她没再追问,只是把钥匙揣进怀里,和铜管哨子贴在一起,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瞬间冷静下来。然后她合上黄铜笔记,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里是最贴近心口的位置,能护住她所有的念想和秘密,笔记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像一种无声的提醒。
夜幕降临的时候,灰雾又开始弥漫,比前一晚更浓,把小镇的灯火都揉成了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连物资站门口的黄铜招牌都看不清字迹。艾拉和小满在老马修表铺的后巷碰头,巷子里的排水沟泛着铜锈色的水光,蒸汽管道的阀门在雾中发出“嘶嘶”的漏气声。小满肩上扛着烟雾发生器,发生器的金属外壳在雾中泛着冷光,艾拉的腰间别着哥哥的扳手,扳手的铜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手里攥着蒸汽爪钩,爪钩的铁尖闪着寒光,煤烟喷雾罐就揣在口袋里,罐身的麻绳蹭着她的大腿。
“记住暗号,”小满压低声音,拍了拍艾拉的胳膊,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紧张,“三短一长是安全,三长一短是撤退,我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等你。要是我没回来……”
“你会回来的。”艾拉打断她,眼神坚定,她摸出怀里的铜管哨子,吹了一声极轻的三短一长,哨声被灰雾裹住,带着金属的沙哑,只有两人能听见。
小满点点头,转身,猫着腰钻进了灰雾里,工装裤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很快就消失了踪影。艾拉深吸一口气,雾汽钻进鼻腔,带着煤烟和潮湿的味道,她握紧爪钩,朝着物资站的方向跑去。她的靴子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黄铜笔记在怀里轻轻碰撞,像是在给她鼓劲儿,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快,生怕惊动了巡逻的卫兵。
她绕到物资站的北墙,墙根处爬满了青苔,散发着潮湿的霉味,果然看见一堆废弃的蒸汽阀门,阀门上锈迹斑斑,有的还在滴着水,挡住了那个狭窄的通风口。通风口的铁栅栏上结着蜘蛛网,网丝上沾着雾汽。艾拉蹲下身,掏出哥哥的扳手,扳手的铜柄贴着手心,她对准铁栅栏的第三根栏杆——和笔记里记的一样,那根栏杆是松动的,比旁边的栏杆矮了一截。她用力一撬,栏杆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铁锈簌簌往下掉,露出一个刚好容人钻进去的缝隙。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金属炸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小满的大喊,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惊慌:“锅炉炸了!蒸汽漏出来了!快跑啊!要出人命了!”
艾拉的心一跳,她知道,好戏开场了。
她听见物资站里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卫兵的叫骂声和奔跑声混在一起,还有金属警棍碰撞的脆响,朝着正门的方向涌去。后门的两名守卫果然不在,应该是被小满的喊声引走了,只留下他们的铜质警棍挂在墙根的钉子上,在雾中晃悠。艾拉不敢耽搁,她把爪钩甩出去,爪钩的铁尖勾住通风口的边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借力往上一蹿,胳膊肘蹭过铁栅栏的铁锈,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钻进了仓库里。
仓库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铜锈味,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油灯挂在梁上,灯芯被风吹得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细小的金属碎屑,吸进喉咙里,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艾拉按照老马的图纸,往左拐了三步,脚下踢到了一个废弃的蒸汽零件,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她赶紧蹲下身,屏住呼吸,等了半晌,没听见动静,才继续往前走。果然看见一个临时隔间,隔间的门是用粗铁条焊的,门锁着,锁芯上锈迹斑斑,里面传来微弱的呜咽声——是阿默,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疼痛。
她摸出煤烟喷雾罐,握在手里,罐身的麻绳硌着掌心,然后掏出哥哥的扳手,对准门锁用力一砸。扳手的铜柄撞在锁芯上,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锁芯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隔间里的阿默猛地抬起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渍和泪痕,眼睛里满是惊惶,他缩在角落里,胳膊上缠着渗血的绷带,看见是艾拉,才慢慢放下了戒备,眼里的惊惶变成了难以置信。他朝着艾拉伸出手,手指颤抖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走!”艾拉压低声音,伸手去拉阿默,指尖触到他的胳膊,滚烫的温度让她心头一紧。
阿默却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袖口,然后慢慢抬起手,动作有些吃力,从里面摸出一片小小的黄铜齿轮碎片——碎片上,同样刻着一个“E”字,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一点点凿出来的。他把碎片塞进艾拉的掌心,碎片的边缘有些锋利,划破了她的皮肤,渗出血珠,然后又指了指仓库深处,那里的煤油灯更暗,阴影重重,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眼神里带着急切。
艾拉看懂了,他是说,仓库深处还有秘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钢刀,划破了仓库的寂静:“都给我仔细搜!肯定是那丫头救了人!要是抓不到她,你们都别想领这个月的饷银!”
是卢管事的声音!
艾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冰冷的黄铜压住,她来不及多想,拽着阿默的胳膊就往通风口的方向跑。她听见身后传来卫兵的叫骂声,还有金属靴刺碰撞的脆响,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擂鼓一样敲在她的心上。阿默的脚步有些踉跄,艾拉只能半扶半拽着他,粗布外套被仓库的铁丝勾住,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里。
跑到通风口的时候,艾拉突然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阀门堆后面,手里捏着一盏煤油灯,灯影在他脸上晃悠,映出满脸的皱纹。是老魏!他是物资站的老看守,平时总爱蹲在门口晒太阳,不爱说话,脸上总带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老魏看见艾拉,没有喊人,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然后指了指仓库的后门,又指了指灰雾深处,他把手里的煤油灯往阀门堆后藏了藏,避免灯光引来卫兵,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手里的煤油灯晃了晃,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火花。
艾拉明白了,他是在给她们指路。
她来不及道谢,拽着阿默就往后门跑,脚步踩在地上的零件上,发出杂乱的声响。小满的烟雾还没散,灰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从通风口涌进来,弥漫在仓库里,刚好能掩护她们的身影。她掏出怀里的铜管哨子,吹了一声三长一短——撤退的信号,哨声在烟雾里回荡,带着金属的震颤。
后门的锁已经被小满打开了,锁芯上还留着她撬锁的痕迹。艾拉和阿默钻出去,就看见小满靠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烟雾发生器的残骸,发生器的罐体已经空了,她的脸上沾着灰雾,眼神里带着焦急。
“走!”小满低喝一声,转身就往管道口的方向跑,短发被风吹得乱飞。
艾拉拉着阿默,跟在小满身后,钻进了幽深的管道里。管道里的风带着凉意,吹过她们的脸颊,带着泥土和铜锈的味道,管道壁上的水珠滴落在她们的头发上,冰凉刺骨。黄铜笔记在艾拉的怀里轻轻晃动,齿轮碎片在掌心发烫,血珠和碎片粘在一起,像是凝成了一枚小小的印章。
身后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远,最终被灰雾彻底吞没,只剩下管道里传来的回声,和她们急促的呼吸声。
管道深处,艾拉掏出黄铜笔记,借着小满手里煤油灯的微光,灯光在雾中散开,晕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她翻开新的一页,指尖的血珠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红点。她用炭笔写下一行字,字迹因为手的颤抖有些歪斜:戌时三刻,营救成功,老魏是友非敌,仓库深处藏着秘密,阿默袖口的齿轮碎片,是关键标记。
她把齿轮碎片夹进笔记里,和那把黄铜钥匙放在一起,碎片和钥匙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黑暗中,笔记封面上的“E”字,在煤油灯的光线下,闪着微弱而坚定的光,像是在黑暗中亮起的一颗星。